道湮浪濤的轟鳴尚未遠去,玉京山墜落的大勢卻驟然平息。
曾壓得帝江幾乎耗盡道力的沉重感,在瞬息之間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是……”
帝江的聲音。
從虛空中傳來。
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
這位空間大道證道的太乙天仙,依舊保持著六足託舉玉京山的姿勢。
但很快,他就發現。
自己已經不需要再發力了。
玉京山萬丈巖體不再下墜。
不再需要帝江以空間之力強行託舉——
它就自己面前。
懸浮在那裡,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
帝江緩緩收回六足,四翼也停止了扇動。
帝江很快,遷躍到在玉京山岩體旁邊,好奇的,試圖伸手去觸控白玉表面。
手穿過了巖體。
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同時也沒有觸發任何變化——
帝江微微一怔,又將整隻足探入其中,依舊毫無阻礙,巖體依舊懸浮在原地。
就像將手伸入水中,又像將影投入鏡中。
巖體依舊存在,他的手指也依舊存在,但兩者之間不再有“碰撞”這個概念。
“虛化……”
帝江喃喃自語。
英招收起了人面馬身的真身,化作人形,身著虎紋錦袍,鳥翼收於背後,他望著懸浮在空中的玉京山岩體,眼中滿是震撼:
“尊上神通,已然觸及大道本源。”
“現在竟能將神山虛實轉換,隔絕混沌衝擊,此舉……亙古未有。”
此刻已經收起了周身的颶風。
臉上的表情與帝江如出一轍——震撼,茫然。
“不是虛化。”
扶風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似乎連自己都不確定該如何描述。
“是……讓玉京山從原本的‘實體’狀態之中暫時剝離出來。”
“就像——”
扶風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
“就像昊天鏡中映照的倒影。”
“倒影存在,卻不會與鏡面產生碰撞。”
“倒影真實,卻不會對鏡外的世界造成傷害。”
“尊上他……把整座玉京山,都映入了昊天鏡的鏡面之中。”
此言一出,周圍的神聖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把一座山映進鏡中,或許不算甚麼驚世神通。
但把玉京山——
這座貫穿諸天萬界。
同時,還連線無數時間線的大羅祖庭——完整映進鏡中天地,這已經超出了絕大多數太乙神聖的認知範疇。
句芒與蓐收也緩緩收起神通,青碧色的藤蔓與白金色的鎖鏈依舊纏繞在西側山體上,卻已無需再耗費道力維繫。
句芒望著籠罩玉京山的瑩白光芒:“有尊上此舉,玉京山總算暫無傾覆之危了。”
“這光芒……”
一個渾厚的聲音。
從玉京山腳下傳來,帶著幾分憨直。
群聖低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矮小、面容慈祥的老者。
正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仰頭望著天空。
他身披土黃色的長袍,手中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柺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與大地相連的厚重氣息。
周身仙光內斂,平凡得如同人間鄉野的老者。
土地公泰垣。
這位掌管玉京山方圓土地的老神仙。
平日裡最不起眼的存在。
此刻,卻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因為沒有任何一位太乙天仙,比他更瞭解玉京山的地脈走勢,以及現在的情況。
“泰垣道友。”
“昊天鏡的光芒對山體可有影響?玉京山的地脈靈根是否還在崩解?”
伏羲的聲音從半空傳來,語氣鄭重。
他依舊維持著先天八卦圖的運轉,目光緊緊落在泰垣身上,心中滿是期許與忐忑。
伏羲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泰垣沉默了片刻。
又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掌,按在身旁的岩石上。
他閉上眼睛,感知著從玉京山,深處傳來的每一絲震動、每一縷氣息。
周遭的諸聖皆屏住呼吸。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泰垣身上,連帝江都收斂了茫然,靜靜望著這位不起眼的老神仙。
片刻之後。
泰垣睜開眼睛,眼中泛起了淚光。
“斷裂的地脈,在昊天鏡光芒的照耀下。”
“正在慢慢地、自然地重新連線。”
“就像人間凡俗的傷口癒合一樣。”
“不需要外力強行續接,它自己就在長回去,一點點,一寸寸,靈根的本源道韻,也在慢慢恢復。”
諸聖聞言,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欣喜,有人忍不住低聲歡呼,眼中泛起了淚光。
伏羲長長舒了一口氣,先天八卦圖的靈光微微柔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英招雙拳緊握,眼中滿是振奮;句芒與蓐收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希冀。
“紅光道友,你怎麼看?”
扶風轉過頭。
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紅光。
平日裡最愛高談闊論、直言不諱的神聖,此刻卻反常地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仰頭望著那道昊天鏡光芒。
紅光沒有回答。
“我在聽。”
紅光忽然說道。
扶風一怔,臉上露出困惑之色:“聽甚麼?這光芒……能有聲音?”
“能。”
紅光輕輕點頭,緩緩閉上眼睛。
“聽那光芒在說甚麼。”
紅光的聲音很輕。
他緩緩閉上眼睛,任由那道光芒照在他的臉上、身上、心上。
“它在說——不用怕。”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觸動。
“它在說——不用急。”
“它在說——一切都會好的。”
“它在說——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撐著。”
紅光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晶瑩。
他轉過頭,看向扶風,看向英招,看向帝江,看向在場的每一位神聖。
“你們聽到了嗎?”
諸聖靜靜佇立在光芒之中,面面相覷,但沒有第二位太乙神聖冒然開口。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昊天鏡的氣運華光。
照在各自身上時也的確能驅散心頭的陰霾與疲憊。
可要說它能說話,能傳遞如此清晰的訊息——這便超出了大多數天仙的感知範疇。
畢竟,在場的太乙天仙們所修大道盡皆不同。
並非誰都有類似紅光一樣的機緣——
對於光之大道一類的法則,具有極高極高的親和性。
那是天賦,亦是宿緣。
紅光歷經無數劫數之中修來的那一點靈光,旁人羨慕不來,強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