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西里斯能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正在變得透明,權能的流失帶走了他的神性,也帶走了他存在的痕跡。
阿努比斯沉默片刻。
“人類需要解釋,需要秩序。”
“他們賦予我們形象與故事,我們將力量與秩序反饋給他們。”
“本是……一種交換。”
“看來,以後再也沒有通往杜亞特(冥界)的旅途了,阿努比斯。”
奧西里斯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聲淹沒,“至少,沒有人再需要我們去指引他們接下來的旅途了。”
阿努比斯抱著天平與羽毛,緩緩走到他身邊。
豺首微微低垂,像是在送別最後一位同伴,也像是在送別整個埃及神系的過往。
他們不再說話。
一同望向曾經是尼羅河奔騰方向的地平線。
在最後的意識裡.
奧西里斯彷彿又聽到了河水氾濫時洶湧的波濤。
看到了岸邊人群的歡慶,聞到了供奉於祭壇上的蓮花與沒藥的香氣。
那些鮮活的色彩、聲音與氣味,與眼前無邊的枯黃、寂靜與塵埃,重疊、交織,然後——
前者的幻象如同海市蜃樓般徹底破碎,只留下已經墜落、無盡渾噩的現實。
無聲的消逝。
就像那些曾經輝煌又被遺忘的舊神。
就像那些被篡改又被拋棄的傳說。
奧西里斯與阿努比斯的身影,漸漸融入乾涸的河道與漫天風沙中。
當最後一絲神性消散時。
拉的太陽船徹底失去了光澤,與河底的淤泥融為一體,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
阿努比斯的身影先一步淡去,像一抹被擦掉的陰影,連懷中的天平與羽毛也一同化入風中。
奧西里斯感覺到腳下的太陽船開始了最後的沉降,不是沉入水,而是沉入“不存在”本身。
他低聲念出了一個早已無人使用的古老神名。
或許是給自己的。
或許是給這條河的。
或許是給那個曾將生命、死亡與重生緊緊編織在一起的、已然逝去的文明世界。
隨後,沉默降臨。
玉皇大天尊親眼見證著。
……
十九世紀初。
尼羅河畔的景象開始改變。
蒸汽船的轟鳴第一次壓過了聖牛的低吟。
身著西裝的稅務官與扛著測量儀的地理學者,跟隨在士兵的刺刀之後,踏上了這片曾經純粹屬於神王與沙粒的土地。
上個世紀。
形式上的獨立到來。
但代價是加入一個由前殖民者主導的“北非-地中海聯邦”。
開羅宏偉的新政府大樓裡。
精英們用流利的英語或法語辯論著聯邦預算與貿易協定。
國家的發展藍圖由聯邦專家制定。
重點是以尼羅河水電、蘇伊士運河物流和標準化農業出口為核心的“現代化轉型”。
為了換取聯邦的技術與市場,埃及本土的文化政策轉向。
教育體系被改革。
孩子們更早地學習聯邦通用語,課本中古埃及歷史被壓縮為“人類早期文明輝煌篇章”的獨立單元,與希臘、羅馬章節並列。
神話部分被歸入“文學與藝術欣賞”,強調其“藝術價值”與“對後世文學的啟發”。
所有的變遷,都以一種延遲但最終致命的方式,迴響在正在崩解的神國。
……
而在另一個與現代世界近乎平行,已經永遠不再相交的埃及神國裡。
“你感覺到了嗎,阿努比斯?”
“他們不再害怕你的天平,也不再向往我的綠洲。”
“站在土地上的他們,用一種……研究的目光看待我們。”
“他們欣賞我們的形象,分析我們的故事,讚歎我們代表的所謂自然規律或人類心理。”
“他們給予我們文化地位,卻抽走了,讓曾經信仰我們的人,幸福活下去的文化相信。”
……
古埃及神話的最終落幕——
早在這片人類文明開始衰落的那一刻,依附於文明而生的神只,就已註定了這般塵埃落定的結局。
盧雲的目光從尼羅河的遺骸上移開,如同掠過一卷正在焚燬的史詩長卷。
目光裡。
遙遠的北方,世界樹下。
曾連線九界的彩虹橋“碧芙洛斯特”,正像脆弱的冰凌般節節斷裂、墜入下方的虛空。
一道瘦削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崩塌的殿堂門廊下。
“看啊,兄長。”
洛基的聲音不高,但整個世界樹範圍裡,到處都有洛基的聲音,他稱呼奧丁。
“預言說,我們將在火與劍中英勇戰死,與眾神之敵同歸於盡。”
“你們看看,然後大家在新世界中重生……多麼壯烈,多麼富有希望。”
洛基攤開雙手,彷彿在擁抱這正在無聲解體的神域。
“可沒人預言過……這種死法。”
“不是戰死在與巨人戰鬥的戰場上,是被遺忘。”
“像一首無人再唱的歌,像一個無人再提及的名字。”
“蘇爾特爾的火焰至少熾熱,塵世巨蟒的毒液至少痛楚。”
“而現在,我們面對的,是‘不存在’本身。”
“痛苦都顯得奢侈。”
奧丁緩緩轉過頭,那隻獨眼看向洛基,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了悟。
“預言從未完整,洛基。”
“它只是向我展示了命運最戲劇性的一面。”
“真正的終結,往往……悄無聲息。”
托爾抬起頭,看向洛基:
“這就是你想要的?”
洛基笑了,一個空洞的、毫無笑意的笑容:
“我想要過很多東西,托爾。”
“混亂、樂趣、報復……但眼前這個結局?”
“不。”
“這甚至算不上一個結局,這只是一次……褪色。”
“連被憎恨的資格都在失去。”
洛基頓了頓,望向殿外支離破碎的天空。
“我忽然有些懷念那些恨我、怕我、隨時想殺死我的人了。”
“至少那時,我‘存在’得毋庸置疑。”
三位神只——眾神之父、雷霆之神、欺詐者,漠然的見證,北神話最後的哀歌。
隨後,洛基的身影率先開始波動、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他最後看了一眼奧丁和托爾,輕聲說:“看來,連你們口中預言的諸神黃昏終章……已經過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