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斯山下。
哈迪斯的冥界與大地之間的界限正在消融。
不是如同漸進的過程，而是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的暈染擴散。
曾經只有死者與冥神能透過的洞穴入口，現在任何人都能隨意進出——如果有誰還對“進入冥界”感興趣的話。
擺渡人卡戎坐在船頭，手中的長篙橫在膝上，望著對岸——
不，已沒有“對岸”的概念了。
冥河斯提克斯的水位不斷下降，露出泥濘醜陋的河床。
那些等待擺渡的亡靈茫然站立。
他們半透明的形體越來越淡，連“等待”這個概念都開始從他們空洞的眼眶中消失。
哈迪斯站在冥殿的臺階上，雙股叉插在身旁。
他能感覺到“冥世”這一概念本身正在瓦解。
死亡、埋葬、冥界——
這些哈迪斯統治了無數歲月的領域，正變得模糊不清，就像一本被水浸溼的書，字跡暈開，意義流失。
最令他不安的是，連亡魂都不再怕他了。
一個年輕的靈魂——從衣著看可能死於海難——飄到哈迪斯面前，好奇地打量著他，然後問：
“請問，這裡是哪裡？”
“我該往哪走？”
曾經，這樣的冒犯會立刻招致懲罰。
但是哈迪斯發現自己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
隨後，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靈魂離開，靈魂聳聳肩，漫無目的地飄走了。
“死亡本身，都在神性消失的過程中，失去了本屬於它的分量。”
哈迪斯喃喃道，轉身離開了長久以來，待著的地下冥世，走到了人世間。
就像，靜靜轉身進入了。
另一個波瀾壯闊時代的序幕篇章裡。
……
回到奧林匹斯山頂。
諸神開始聚集——
沒有經過宙斯的召喚，出於本能，像一群在世界上，突然受傷的動物聚攏在一起。
戰爭之神阿瑞斯來了，盔甲已經若隱若現，身上散發著金屬氧化的氣味。
曾經十分渴望的戰爭祭品，早已被人類自己發動的、不奉任何神名的現代化戰爭所取代。
阿佛洛狄忒步履蹣跚，她驚人的美貌仍在，但在他們眼底已像罩了一層薄紗，不再有直擊靈魂的衝擊力。
愛的力量，人類似乎已經學會了自己創造、自己毀滅，不再需要一位女神來司掌。
赫菲斯托斯一瘸一拐地走來。
人類不再需要神造的工具，他們自己鍛造的武器甚至能傷到神明——當然，現在沒有人類試圖這麼做。
因為，他們早已經。
在記憶裡忘記了奧林匹斯山上的存在。
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酒不再令人沉醉。
農業女神德墨忒爾的土地上自行生長作物而不需她的祝福，商業守護神赫爾墨斯的翅膀沉重得無法飛翔。
他們圍著奧林匹斯聖火殿內——。
儘管火焰現在只有蠟燭般大小，且一直在縮小——或站或坐，沉默籠罩著所有神。
“為甚麼？”
阿瑞斯突然打破沉默。
“為甚麼突然變成這樣？”
“昨天我還感覺到特洛伊平原上的血祭，今天就甚麼都感受不到了！”
“不是突然。”
雅典娜輕聲說，“已經持續了很久，只是我們不願承認。”
她走向懸崖邊，指著下方：“看。”
眾神望去。
在曾經是神域與凡間交界的地方。
他們看到了人類的世界——現在不再是透過高傲、俯瞰的神念，像凡人一樣用眼睛看。
地上有高聳入雲的建築。
不再是記憶裡的神廟。
掠過薄霧，他們看見了，閃爍著無數光點的塔樓。有
在道路上飛馳的金屬盒子，速度比赫爾墨斯全盛時還要快。
天空中，銀色的鳥兒拖著白色的尾跡劃過，那裡面坐著人類，卻沒有任何向神明祈禱的跡象。
最刺眼的是光。
夜晚降臨，人類的世界卻比白晝更明亮。
光明從無數視窗中透出，將整個城市映照得如同墜落的星群。
“他們自己創造了光。”
阿波羅看到這一幕，心裡不乏有苦澀地說。
“他們自己創造了一切。”
雅典娜補充道。
……
聖火殿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柴火最後的爆裂聲。
諸神轉頭看去。
只見赫斯提亞癱倒在地，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而象徵著神系存在的聖火——奧林匹斯存在億萬年的核心心臟——熄滅了。
“噗”的一聲，徹底滅了。
一陣無形的衝擊波掃過整個奧林匹斯山脈。
沒有聲音。
緊接著，每個神明都感到體內有甚麼東西斷裂了，就像風箏斷了線，船隻斷了錨。
宙斯第一個發生變化。
他的形體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時而清晰，時而透明。
宙斯試圖握緊拳頭。
但是很快手指穿過了手掌，他正在經歷從實體變成概念，又從概念變成記憶的過程。
赫拉伸手想抓住甚麼。
但是，她的手臂已經在空氣中消散了。
隨後，赫拉只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整個存在開始淡去，像晨霧在陽光下蒸發。
阿波羅看著自己的太陽戰車。
眼底，它正在化為金色的塵埃，神馬發出最後一聲悲鳴，也隨之消散。
他轉向妹妹阿爾忒彌斯。
嘴上想說甚麼，但是已發不出聲音。
月神伸手想觸碰哥哥的手，兩人的手指在接觸的瞬間，都化作了閃爍的光點。
雅典娜是最後一個。
她看著周圍的同伴一個個消失，看著奧林匹斯的建築從融化變成透明，再變成虛無。
雅典娜低頭看著手中破碎的勝利女神像，將它輕輕放在地上——如果那還能稱為“地”的話。
“我們曾經給予他們故事。”
她輕聲對自己——
又或許是向最後還能聽見的存在——說。
“而現在，我們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再去講述下去，這個有些長故事。”
雅典娜抬起頭，望著那道橫貫天空的裂痕。
它正在擴大，吞噬著所剩無幾的藍色。
在徹底消散前，雅典娜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也許這就是答案。”
她最後的思緒在空氣中盪漾。
“當過去的故事講完，講故事的人也該在歷史上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