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神明居高臨下的姿態，沒有情緒化的回應。”
“祂創造，祂在維持，祂……存在。”
“就像……就像天空覆蓋大地，引力維繫星辰——無關愛憎，只是本質如此，法則如此。”
“荒謬！”
一聲壓抑著驚怒的低吼打斷了他。
“異端！褻瀆！”
拉美西斯二世的聲音過於激動。
“瓦羅！你竟敢用這種…大不敬的言辭，去揣度、去比擬至高神性！”
他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藉此汲取熟悉的、屬於阿蒙·拉的熾熱勇氣。
“阿蒙·拉的光輝溫暖萬物，哺育生命！”
“祂的怒焰焚燒沙漠，懲戒世間不義！”
“神只自有其喜怒，自有其鍾愛與厭棄！”
“正是鮮活的、可被感知的神格，才讓我們這些凡人能夠理解、能夠親近、能夠以血肉之軀奉獻忠誠！”
烈日王庭的太陽王拉美西斯二世，自稱太陽神阿蒙·拉在人間的化身，渾身披掛著黃金與寶石。
站在古今帝王之中，如同一尊正在風化的鍍金雕像。
“昊天大天尊是自然定律的一部分？”
“那我們數千年的祈禱算甚麼？”
“我們為神明傾盡國庫的奉獻算甚麼？”
“我們在深夜向神只的傾訴，對寬恕的祈求，對恩典的渴望……又該指向何方？！”
瓦羅面對拉美西斯的質詢，沒有激動。
眼神裡下意識流露出悲憫，隨後又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一個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拉美西斯陛下，我並非在貶低。”
“我是在觀察，並陳述我所見的……信仰差異。或許，這正是你我意見不合，有所分歧的關鍵所在。”
“我們過去所認知的神，無論多麼強大，其與信徒的關係，本質上是人格化的互動。”
“說到底，無論晨曦之主、鍛造之神，還是深淵主宰——其與信徒的關係。”
“依然是放大版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充滿了情感、契約、交易、恐懼，以及隨之而生的希望。”
“我們建造高聳入雲的神廟，舉行萬人空巷的盛大血祭，日復一日誦讀那些被視為真理的經文……”
“種種行為，是為了取悅祂，是為了獲得祂的青睞與保護，是為了避免‘祂’的怒火。”
“但昊天大天尊……他跳過了這一整套，我們已經熟悉了千萬年的互動模式。”
“他不需要取悅。”
“面對一位人格化的神，我們可以愛戴，可以畏懼，甚至可以如同市集交易般討價還價。”
“但若面對的是昊天大天尊……這樣近乎站在諸天頂點，如同造物主、創世神一樣的偉岸存在面前。”
“我們能做的，恐怕只剩下……”
“只有認知祂的法則，理解其執行的規律，然後……調整我們自身的一切，去適應，去融入。”
拉美西斯二世隨即猛地搖頭，黃金耳飾劇烈晃盪。”
“你看錯了…我們都看錯了…”
“那是…那是造物主本身…在行走。”
“阿蒙·拉賜予我們陽光與豐收，尼羅河的泛濫與退去……”
“可那是需要規律的，需要週期的，需要我們獻上牛羊、珍寶與虔誠的祭祀，才能維繫神與人之間的契約……”
“可它……它……它們……統統不需要。”
拉美西斯二世指著崑崙中的種種變化，指著視角里，千萬倍拉伸的時間流速變化。
“它們的存在，就是對自然規律的否定，對神聖週期的嘲弄。”
“奧丁需要英靈殿，提爾需要誓言與犧牲，弗雷需要繁衍的祭祀……”
“他們強大，可天上的他們，終究有神域的邊界，有世界上限的桎梏，對信徒永遠保持著需求！”
“端坐在我們無法看見之處的……昊天大天尊，不用去回應，不用去賜予眷屬禮物。”
“祂是在……定義。”
“定義世界上，究竟甚麼是光，甚麼是能量，甚麼是空間，甚麼是……時間！”
維京王張了張嘴，似乎想找一個詞來形容，卻發現自己貧乏的詞彙與認知中，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個範疇。
最終，他頹然垂下手臂，用近乎崩潰的語氣，吐出了在靈魂中炸響的、簡單而恐怖的結論：
“祂是……諸天的造物主。”
“不是神話裡開天闢地後便光榮隱退、只留傳說的那種……虛假造物主。”
“是活的。”
“是此刻……正在工作的。”
“而且看起來……對‘創造’這件事，極其擅長，也……極其隨意的……”
“……造物主。”
“活的……造物主……”
“正在工作的……神……”
這幾個詞，如同帶著魔力的瘟疫，在西方諸王之間低聲傳遞、重複。
話語，一遍遍，敲打著他們早已搖搖欲墜的世界觀與信仰根基。
晨曦之主？
太陽神？
戰神？
精靈祖神？
深淵主君？
在能夠肆意扭曲時間、憑空造物……
批次生產“神明”級別戰爭兵器、將一片蠻荒改造成超越想象之國的存在面前。
他們曾虔誠信仰、為之徵戰、甚至不惜發動聖戰的神只。
忽然顯得那麼……渺小得可憐。
那麼……侷限得可笑。
那麼……像是矇昧時代的人類，基於自身狹隘的經驗與恐懼，所編織出的、蒼白無力的幻想投射。
理性，在此刻。
向他們展示了其無能為力的邊界。
“昊天大天尊在上！”
“您才是真神！”
“諸天唯一真神！”
“我，‘鐵骨’埃裡克，永霜苔原之王，奧丁與提爾之舊僕，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永霜苔原上下，棄絕一切偽神信仰！”
“凡我子民，當唯奉昊天上帝！”
“凡我國土，當唯遵天庭法度！若有違逆，神人共戮！此心此魂，天地可鑑！”
一跪，一吼，一誓。
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其他西方君主正在渾噩、重塑世界觀的腦海。
萊昂四世，這位晨曦之主最年長、最虔誠的世俗統治者。
緩緩地、彷彿用盡了畢生氣力，撩起繡著金色十字的紫絨皇袍下襬，面對著崑崙的方向，雙膝跪倒。
他低下頭，花白的頭顱深深埋下：
“以…以聖十字王朝歷代先王之名……以我萊昂四世之魂……宣告……”
“自即刻起……晨曦之主……非我王朝之主保……”
“昊天上帝……為至高無上、獨一無二之真神……”
“王朝境內……所有教會聖堂……即刻改奉……昊天上帝……若有違者…以…以叛國與瀆神罪論處…”
斷斷續續的誓言。
一個延續了數千年、根植於億萬民眾靈魂深處的龐大信仰體系，在昊天大天尊的手段下，硬生生改了一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