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
當初,趙德柱在瑤池公然詢問“陰世何人為主”,雖是無心。
但在崔鈺看來。
確有對北陰酆都大帝統轄幽冥權柄不夠明晰、甚至可能引發誤解之嫌。
崔鈺私下確曾有意讓相關討論留存,也算給儒宋一個不大不小的警告,讓他們知道幽冥之事,需存敬畏。
可誰能想到。
妖清承受的火力遠超預期,幾乎被諸天輿論洪流淹沒。
反倒是儒宋,因採取了以靜制動的“等”字訣。
加上諸天儒家勢力同氣連枝,互相維護。
雖有損失,但根基未動,甚至因禍得福,顯得頗有氣度。
“罷了……”
崔鈺搖了搖頭,終是做出了決定。
“一併撤了吧,清理乾淨。”
“既已言明是戲言,便不宜再留尾巴。”
“況且,儒宋畢竟是人道正統之一,小懲大誡即可,不必過分。”
“是。”
查察司判官領命而去。
“解決就好,解決就好。”
崔鈺看著蓋著兩副大印。
並且已經高高置頂在大羅天網裡的官方公告,口中喃喃重複,一直緊繃的肩背終於稍稍鬆弛。
自己也是跟著鬆了口氣。
一直放任不管?
怎麼可能。
崔鈺執掌判官監察司,監察陰陽,最是清楚其中利害輕重。
清廷妖神共治的爛攤子固然棘手。
輿論牽扯人道、觸怒青玄左府、引得諸天圍剿,幾乎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儒宋呢?
那同樣也是火藥桶,屬於一點就著。
儒宋乃人道文脈在諸天的重要支流。
其龍廷之主趙德柱,被不少儒家勢力視為帝王銳意進取、垂手而治,堯舜在世的象徵。
當初,趙德柱那句“陰世何人為主”的疑問,落在崔鈺和整個酆都體系耳中,刺耳無比。
若輕拿輕放,何以彰顯酆都威嚴?
何以震懾後來者?
遠的不說。
天庭近在眼前的“勢”就擺在那裡。
如今天庭統御諸天,人道氣運正是鼎盛之時。
火部正神如何威臨諸天?!
玉京山上那些以五行人帝、三皇等概念凝聚的人帝如何顯赫。
再去看看諸天萬界中。
那些執掌一方、氣運綿長的古老執世天帝有多少出身人族或與人道關聯極深……
他們豈會坐視作為人道文明重要載體、承載著部分文脈象徵的儒宋。
僅僅因為一句問話就被地府揪住不放、大做文章,以至於威信受損、氣運衰頹?
崔鈺太明白了。
在那些存在眼中。
所謂維護人道的整體昌盛與正統的敘事,優先順序,遠高於幽冥地府對一句“失言”的斤斤計較。
屁股決定腦袋。
崔鈺坐在酆都判官首席這個位置上。
首要維護的。
就是北陰酆都大帝的無上權威與幽冥法度的森嚴。
任何可能被解讀為“削弱酆都威名”、“混淆幽冥權屬”的言行。
在酆都天宮諸位聖人、在各司鬼帝、在無數靠這套森嚴體系維持運轉的陰神鬼吏看來。
那都絕對不是小事!
甚至往大了說,這就是對陰司威儀的挑戰。
他崔鈺若真的因為顧忌人道大勢。
就對趙德柱之事“輕拿輕放”,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那麼,酆都天宮裡那些古老的存在。
那些將維護大帝威嚴視為最高準則的同僚與上司。
會怎麼看他?
崔鈺,只是大羅天網監察司名義上的主事判官,位置還能坐得穩嗎?
屆時,來自地府陰司體系內部的壓力與審視。
恐怕比伏魔帝君的過問,更難招架!
念及至此。
崔鈺提起判官筆,在一份空白的陰司法牒上開始書寫。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事由】:呈報關於瑤池輿論風波後續處置及涉及幽冥言諭初步裁定。
【內容】:遵青玄左府法旨精神,已對相關不實流言予以澄清、遏制。
然而,涉及幽冥根本秩序之權威與認知,關乎輪迴穩定,不可不察。
擬對相關不當言論之源頭(儒宋趙德柱)予以記錄在案,存檔備查。
並擬,適時透過適宜渠道。
予以正式書面提醒與告誡。
既申明幽冥法度,以儆效尤,防微杜漸,又可以藉此體現天尊寬容,彰顯我酆都綱紀。
【呈報】:北陰酆都大帝御前,轉呈五方鬼帝、十殿閻君知悉。
崔鈺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記錄在案,存檔備查。
意味著事情沒有完全過去,留下了“案底”,對地府內部有了交代。
而且正式書面提醒告誡。
有兩層意思在內。
第一,這件事,地府陰司知道了,很生氣,你以後注意著點。
再犯錯,各方面顏面都不會好看。
我們地府也會直接動手製裁,現在妖清龍廷的遭遇,就是下一個前車之鑑。
第二,就是告訴儒宋,此事翻篇,但是記錄在案,切忽因此不尊酆都帝君。
如此,既不完全無視地府內部的“ZZ正確”,又不能魯莽地撞向天庭人道興盛的時代大勢。
一切都控制在程式正確與有限回應的範圍內。
寫完,崔鈺蓋上了自己的判官法印。
緊接著,靈光一閃,法牒消失,送往該去的地方。
崔鈺知道。
這份呈報未必能讓所有人滿意。
酆都天宮裡或許會有不滿於此舉“過於溫和”的聲音,而儒宋那邊,接到告誡時也未必會多麼愉快。
但是,這是崔鈺作為身處旋渦中的執行者,所能找到的,最不壞的處理方式。
“判官難為啊……”
崔鈺低聲自語,目光再次投向監察靈鏡。
……
另一邊。
同樣因妖清龍廷在諸天所受到各方面制裁,而心有餘悸的諸天運朝,大有人在。
既有如同武明運朝朱元璋那樣,擔憂天庭版文字獄的君臣。
也有借勢挑戰儒宋文道魁首地位的儒家勢力抬頭。
但是,很快所有聲音,都在蓋著酆都諸聖府與青玄左府聯合宣告的公告壓了下去。
……
武明。
暖閣內。
朱元璋、馬皇后與剛剛經歷了一場真假劉伯溫驚魂的君臣,第一時間便研讀了這份公告。
朱元璋看著戲言耳的定性,以及迅速被清理一空的妖清負面輿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看來,咱的擔心……至少眼下是過慮了。”
朱元璋眼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