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嶽表面步伐沉穩。
但若是去細看。
便會發現呂嶽玄青袍袖的袖口,在微微顫動。
不是緊張,而是瘟部在三十三雲天,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得以舒展的揚眉之氣。
瘟部在天庭八部中,常年居於末流。
掌瘟疫、災病、晦氣,雖為天道一環,卻總被視作“”不祥”“晦暗。
每逢大宴,瘟部席位總在角落。
三界奏事,瘟部總是最後陳情;就連人間香火,也多是畏而遠之,鮮少主動供奉。
而今日。
他走過南天門時。
守門增長天王魔禮青主動抱拳:“呂道兄,此番滌盪亞空間穢土,大振我天庭威嚴。”
走過通明殿時,殿中值班的四大天師之一許旌陽,特意走出殿門,遙遙拱手。
每一步,都有仙官神將側目;每一程,都有低語讚歎:
“聽聞那納垢花園,被瘟部天兵天將燒出一片淨土出來……”
“泰弗斯可是納垢神選之一,已經被押進了瘟部天牢之內……”
“聽說位於歸墟界正下方九萬九千丈,上承瘟部正法清氣,下接萬界穢氣歸墟。”
“由瘟部六位正神輪值,每三百載施一次【清氣灌頂】,滌穢革腐,其痛堪比歷經千劫。”
呂嶽面不改色,心中卻如天河翻湧。
“呂道友。”
一聲溫和呼喚打斷思緒。
抬頭,卻是太白金星手持拂塵,親自在瑤池入口相迎。
“見過星君。”呂嶽拱手。
“陛下有口諭。”
太白金星微笑。
“特賜瘟部此役首功將士‘三光淨體’一次,以祛除穢氣殘餘。”
“待道友入席後,自有仙娥引往‘淨光池’。”
三光淨體!
聽說,只有神仙境道行以上的正神,立下不世之功後方可申請的恩典。
以日月星三光本源洗滌神軀,可祛除一切隱疾、詛咒、業力殘留。
呂嶽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揖:
“臣,謝陛下天恩。”
……
瑤池今日。
雲霞鋪地,瑞氣千條。
正中九層玉臺,上設甲字席:玉帝居中,三清聖位虛懸左側,諸天帝君列右。
往下是乙字席,個個都是坐鎮玉京山的諸天神聖重臣。
再下丙字十二元會席。
便是此次在諸天受封賞的新勳。
呂嶽的丙字第十九席,在第三層玉臺東南角。
此位置妙極。
抬頭可見御座。
呂嶽側首可望瑤池萬頃碧波。
身旁左側是火部羅宣丙字第六席,右側是雷部新晉元帥辛環丙字第八席。
宴會未啟,眾仙已在寒暄。
“呂道友此番可是揚眉吐氣了。”
羅宣率先舉杯。
杯中非酒,乃是供上的南明離火茶,飲之如吞微焰。
“聽說,納垢花園,連我這玩火的都覺棘手,竟被道友率瘟部神眾滌盪一清。”
“屆時,不僅昊天大天尊有所賞賜,天符大帝同樣會重賞道友,可謂羨煞旁人。”
呂嶽舉杯回敬,杯中是他慣飲的青瘟淨露:
“羅道兄焚盡極樂宮,才是真正的大手筆。”
“聽聞色孽底下的眾多神選,已經被煉作琉璃像,已被收入火部天牢,作諸天運朝萬世警示?”
“不錯。”羅宣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倒是道友那泰弗斯,鎮壓在歸墟仙界最底層,可還安分?”
“日日受清氣灌頂,想來正在領悟‘新陳代謝’之妙。”呂嶽淡淡道。
兩人相視,忽然同時輕笑。
……
壬字區域,靠近瑤池邊緣的席位上,幾名老資格卻無新功的仙君正在低語。
“看見沒?”
“呂嶽那席牌,丙字第十九。”
一個掌管某小千世界風雨的龍君酸道,“幾十年前,他還在我下首。”
“時勢造英雄罷了。”
另一位地只搖頭。
“若不是此次混沌劫起,瘟部哪有這等機會?”
“話不能這麼說。”
卻有明白人插口。
“換你去納垢花園,怕是三步就潰爛成膿了。”
“呂道友瘟部正法孕育的‘天目’的神通,據說已窺得天仙門檻……”
丙字第三席。
四大天師之一的葛玄忽然轉頭,對身旁的張道陵笑道:
“張兄,你看呂道友額間那道金紋,可是‘天憲寶卷’的印記?”
張道陵捋須沉吟:
“似是而非。”
“倒像是……以瘟部正法為基,融入了昊天法旨的一縷真意。”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這話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附近几席聽見。
呂嶽端坐,目不斜視,耳中卻將一切盡收。
他端起青玉杯,飲了一口淨露。
露水清冽,直透神髓。
這就是揚眉吐氣的滋味麼?
不,不止。
這是一種整個瘟部、痘部被其他神眾認可、被尊重、被敬畏的滋味。
百年晦暗,一朝洗淨。
此時,仙樂奏響,蟠桃呈上。
每位正神案前。
都有一枚九千年一熟的紫紋蟠桃。
呂嶽面前這枚,桃尖一點金暈,是“日月交輝”時結成的異種,食之可增三百年清淨道行。
他正要舉桃,忽然。
“瘟部呂嶽,上前聽封。”
太白金星的聲音響徹瑤池。
全場霎時寂靜。
呂嶽起身,整衣,穩步走至御階之下,躬身:“臣在。”
太白金星展開一卷金冊:
“奉昊天金闕玉皇玄穹高上帝旨意:”
“瘟部正神呂嶽,此次征伐混沌,首擒納垢神選,滌盪亞空間穢土,功勳卓著。”
“特擢升為瘟部主神,掌諸天萬界一切瘟疫、災病、晦氣之調理權,位列正三品仙班。”
“賜淨世青幡一面、辟邪金印一枚、增祿三千年。”
金冊合攏,又補一句:
“陛下口諭:呂卿第三目既開,當勤修天憲真意,日後監察萬界清濁,需卿多擔待。”
“臣——領旨謝恩!”
呂嶽深深下拜。
這一次。
呂嶽再次抬起頭時,額間金紋大放光明。
瑤池內。
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
丙字席中,哪吒戳了戳身旁的李靖:
“父王,呂師叔這架勢,是要趕上聞太師了?”
李靖目視前方,緩緩道:
“道不同。”
“聞仲掌天雷正法,呂嶽掌清濁平衡。天庭八部,本該各展其能。”
說完,李靖頓了頓,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只是經此一役,往後三界議事,瘟部的座位……怕是要往前挪挪了。”
宴會繼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後,天庭的權力格局,瘟部、痘部崛起之勢,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