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獨眼此刻彷彿充血到了極限,原本冷漠的神性被一種名為“暴怒”的情緒徹底取代。
隨著它的瞳孔收縮,整個地下空間不再僅僅是震動,而是像一塊被頑童用力揉捏的橡皮泥,空間結構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扭曲。
那些腐蝕地面的“星之血”並沒有乾涸,反而像是擁有了某種詭異的活性,順著重力的反方向向著卡蓮的傷口回流。
“無法解析……邏輯錯誤……未來視界……重構失敗……”
卡蓮像是卡帶的老舊唱片機,嘴裡機械地重複著斷續的片語。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貫穿的左肩,原本完美的表情管理徹底崩壞,那不是疼痛帶來的扭曲,而是一種信仰崩塌後的癲狂。
作為代行者,她眼中的世界是由嚴密的因果鏈條構成的精密儀器。
哪怕是一隻蝴蝶扇動翅膀,都在她的觀測範圍內。
但現在,衛宮玄這個“變數”不僅跳出了她的觀測,還在那原本光潔如新的命運織錦上,狠狠地戳了一個無法修復的破洞。
“既然無法觀測,那就讓時間……停滯在這裡吧。”
卡蓮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金色的眸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渾濁的灰白。
她並沒有去管那個正在噴湧星光的傷口,而是雙手合十,擺出了一個極為褻瀆的祈禱姿勢。
一聲清脆的響指聲在轟鳴的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
衛宮玄心頭一跳,那股熟悉的、如同針刺般的危機感再次襲來。
但他剛想挪動腳步,卻發現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不僅僅是重力。
他驚愕地發現,腳下的空氣竟然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稜角感。
原本無形的空氣分子,在這一瞬間被某種高維力量強行排列成了肉眼可見的晶體結構。
這種晶體化以卡蓮為中心,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向四周瘋狂蔓延。
僅僅半秒鐘,衛宮玄的小腿就已經被這些透明的空氣晶體完全包裹,動彈不得。
“這就是所謂的‘宿命靜止’麼?打不過就掀桌子,把整個伺服器凍結?”
衛宮玄咬緊牙關,試圖調動體內的魔力去衝破這層束縛。
心誓之劍上黑炎暴漲,狠狠地斬在腳邊的空氣晶體上。
鏘——!
火星四濺。
那看似脆弱的透明晶體,硬度竟然堪比寶具原本的材質。
劍鋒雖然在上面砍出了一道白痕,但下一秒,更多的晶體就順著劍刃向上攀爬,像是貪婪的寄生蟲,試圖將這把武器連同他的手臂一起封印。
糟糕透頂。
按照這個蔓延速度,最多五秒,他就會被徹底封在這個名為“永恆”的琥珀裡,變成這座地下祭壇永遠的藏品。
要再用一次那一招嗎?
衛宮玄的大腦飛速運轉,視線掃過自己那已經有些模糊的意識深處。
剛剛為了切斷凜的能量連線,他已經獻祭了一段極其珍貴的記憶。
現在的靈魂就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篩子,如果在短時間內再次強行進行概念抹除,恐怕下一個消失的,就是他作為“人”的基本認知了。
甚至可能連怎麼呼吸都會忘掉。
但如果不這麼做……
就在他猶豫的剎那,那個一直在他腦海深處潛水的“紅裙女子”艾莉西亞,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這笑聲並非來自聽覺,而是直接在腦皮層炸響,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慵懶。
“這就是你的極限了嗎?小傢伙。”
“閉嘴,沒看我正忙著當標本嗎?”衛宮玄在心裡罵了一句,額頭上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在滴落的瞬間就被空氣凍結成了一顆冰珠。
“你之所以陷入死局,是因為你在試圖用‘現在的邏輯’去對抗她眼中的‘既定未來’。”艾莉西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魅惑,像是惡魔在耳邊的低語,“只要你還在思考,還在計算,你的下一步就在她的觀測之中。想要打破這個籠子,你需要一點……邏輯之外的東西。”
“邏輯之外?”
“預知之外,方有自由。”
艾莉西亞說完這句神棍般的話後,便再一次沉寂下去,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該死的謎語人。
衛宮玄暗罵一聲,但手中的動作卻停了一瞬。
預知之外……
卡蓮的能力是觀測因果,計算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數。
無論是我的攻擊、防禦,還是逃跑路線,只要是有邏輯的行為,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那麼,甚麼東西是絕對沒有邏輯,甚至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
衛宮玄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不遠處。
在那裡,那個被他切斷了連線、此刻正昏迷不醒的身影——遠坂凜。
雖然因果線被切斷了,但兩人之間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某種羈絆——或者說,那種長達十年互相折磨形成的孽緣,真的能靠“刪除記憶”就徹底斬斷嗎?
此時,那些空氣晶體已經蔓延到了衛宮玄的腰部,那種極度的寒冷正在剝奪他下半身的知覺。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直如同睡美人般躺在廢墟中的遠坂凜,手指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不是甦醒,更像是某種生物本能的應激反應。
因為衛宮玄的生命體徵正在極速下降。
對於此時已經被本能接管身體的凜來說,衛宮玄的存在或許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討厭鬼”或者“廢柴弟子”,而是一個必須要守護的、屬於她的“所有物”。
嗡——!
一陣令人牙酸的魔力過載聲驟然響起。
凜那原本因為魔力枯竭而顯得蒼白的面板下,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紅色紋路。
那不是普通的魔術迴路,那是被卡蓮強行植入、原本用來抽取能量的“星印”。
但此刻,這些代表著控制與掠奪的印記,正在瘋狂逆轉。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吟從凜的喉嚨裡擠出。
她並沒有睜開眼睛,身體卻在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下,搖搖晃晃地漂浮了起來。
那頭黑色的長髮在重力扭曲的空氣中狂亂舞動,每一根髮絲都像是燃燒的引信。
下一秒,她右手手背上的令咒殘痕,連同那些暴走的星印,猛地炸裂開來。
並沒有血肉橫飛,那些紅色的光芒在空中迅速凝結,化作了數十條粗壯的、如同鮮血澆築而成的實體鎖鏈。
這些鎖鏈並沒有攻擊周圍那些逼近的空氣晶體,也沒有試圖去解救被困住的衛宮玄。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試圖凍結一切的源頭,卡蓮。
“這是……”衛宮玄瞳孔驟縮。
他看得出,那不是普通的魔術具象化,那是凜正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本源,強行將體內那股原本就不屬於她的星淵之力給“嘔吐”出來。
就像是身體在排斥劇毒。
“把它……還給……你!!!”
處於無意識狀態下的凜,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數十條血色鎖鏈如同捕食的紅蟒,無視了空氣中那些堅硬的晶體阻隔,直接貫穿了物理法則,瞬移般出現在了卡蓮的面前。
此時正在全神貫注維持術式的卡蓮,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神色。
“這不可能!因果線明明已經……”
噗!噗!噗!
沒有任何懸念。
血色鎖鏈並不是為了造成物理傷害,它們在觸碰到卡蓮額頭的瞬間,直接化作了一枚枚燃燒的紅色烙印,狠狠地印在了她那潔白的面板上。
滋滋滋——!
焦糊味瞬間瀰漫。
但這並非火焰的灼燒,而是概念的覆蓋。
在那一瞬間,衛宮玄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龐大、龐大到混亂的“資訊流”順著那些鎖鏈倒灌進了卡蓮的大腦。
那不是力量,那是“遺忘”。
凜將自己那因為因果切斷而產生的巨大精神空洞,以及那種“徹底遺忘某人”的詛咒,當成了反擊的武器,全部塞進了卡蓮的靈魂裡。
對於依靠“觀測”和“記憶”來維持存在、甚至藉此操控未來的卡蓮來說,這種純粹的“認知抹殺”簡直就是最致命的劇毒。
這就好比給一臺正在高速運算的超級計算機,強行寫入了成千上萬個格式化指令。
“不……不要……我不想忘記……我是……”
卡蓮原本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性姿態瞬間崩潰。
她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額頭,試圖將那些紅色的烙印摳下來,哪怕抓得鮮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但隨著烙印的加深,她的身體開始出現了極為恐怖的變化。
從她的指尖開始,原本白皙的面板開始變得透明,然後分解成無數細小的發光塵埃。
既然你被“遺忘”了,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觀測者能證明你的存在。
這就是凜這反擊最霸道的地方——並不是殺掉你,而是讓你在這個時空中“不存在”。
“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卡蓮那原本就已經崩壞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瞬間大面積崩解。
失去了術式維持者的支撐,那些原本幾乎要將衛宮玄完全吞沒的空氣晶體,也在一瞬間發出了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嘩啦——
束縛解除。
衛宮玄感覺雙腿一輕,差點跪倒在地。
但他根本顧不上檢查自己的傷勢,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了半空中那個正在墜落的身影。
在凜即將砸在滿是腐蝕坑洞的地面之前,他穩穩地接住了她。
懷裡的女孩身體滾燙得嚇人,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炭火,但那原本狂暴的魔力氣息卻已經完全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微弱如遊絲的呼吸。
“真是個……亂來的笨蛋。”
衛宮玄看著懷裡這張緊閉雙眼的臉,雖然那段關於初遇的記憶已經沒了,但此時此刻,那種心臟抽痛的感覺卻真實得讓他有些煩躁。
頭頂上,那隻巨大的“根源之眼”因為失去了地面的錨點(卡蓮),開始變得極其不穩定。
整個地下空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無數巨石從穹頂墜落,砸在那些還在沸騰的“星之血”中,激起一片片致命的煙塵。
這鬼地方要塌了。
“得趕緊走。”
衛宮玄強忍著大腦中那陣陣眩暈感,單手抱著凜,另一隻手揮舞心誓之劍,將墜落的石塊一一擊碎。
然而,就在他抱著凜衝向那個已經被落石堵住一半的出口時,一股詭異的違和感突然襲上心頭。
等等。
就在剛才……我是怎麼打贏卡蓮的來著?
衛宮玄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他記得卡蓮發動了“宿命靜止”,記得自己雙腿被封住,記得艾莉西亞的低語,也記得最後凜的那一擊絕殺。
但是……在這中間,那一小段關鍵的連線點去哪了?
為甚麼在記憶裡,從“雙腿被封”到“衝過去接住凜”這中間的幾秒鐘,是一片毫無意義的白噪音?
就像是看電影時,膠捲被人剪掉了一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劍鋒上並沒有新的血跡,但他體內那原本充盈的魔力儲備,卻像是剛剛釋放了一個禁咒級的大招一樣,見底了。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多出了一些不屬於他的“經驗值”。
那是某種極其高深的、關於“空間摺疊”和“時間停滯”的技巧感悟,就好像他剛剛親手拆解了卡蓮的術式一樣。
【警告:吞噬完成度100%。】
【目標:卡蓮·奧爾黛西亞(偽·星之聖女)部分靈基。】
【副作用觸發:隨機資料擦除。】
【已擦除資料:本次戰鬥核心勝負手細節。】
視網膜上突然彈出的淡藍色系統提示,讓衛宮玄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該死的金手指。
吞噬英靈雖然能獲得力量,但隨著力量層級的提升,這種不可控的副作用也越來越明顯。
之前是情緒淡漠,現在直接開始吃記憶體了?
為了獲得戰勝卡蓮的力量(或者技巧),系統自動判定並在瞬間吞噬了對方散溢的某種概念,代價就是把那段“我是如何做到的”記憶給當成燃料燒掉了。
“這算甚麼?贏了過程,輸了記憶?”
衛宮玄苦笑一聲,甩了甩有些發脹的腦袋。
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那該死的根源之眼似乎打算在消散前給這個地方來最後一次洗地。
轟隆隆——!
身後傳來了如雷般的轟鳴,一股夾雜著毀滅氣息的氣浪如同海嘯般湧來。
衛宮玄不再遲疑,將體內僅剩的一點魔力全部灌注在雙腿上,抱著凜縱身一躍,在那最後的出口通道徹底坍塌之前,化作一道黑影衝了進去。
眼前的黑暗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緊接著,一縷帶著塵土味、卻久違的自然光線,刺破了地下的陰霾,照在了他滿是血汙的臉上。
但這光芒,似乎並不意味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