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不是結界破碎的聲音,而是理智繃斷的哀鳴。
衛宮玄的世界正在褪色。
那個金光閃閃的“偽王”正在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灰白噪點,凜臉上那一抹令人心悸的蒼白也逐漸被單調的灰色吞沒。
甚至連鼻端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都在被某種冰冷的演算法迅速抽離。
視網膜上的紅色警告框瘋狂疊加,密集得像是中了病毒的彈窗廣告。
【警告:情感模組損毀率99%……】
【警告:痛苦反饋即將切斷。】
【建議:立即啟動“絕對理性”協議。
執行最優解:拋棄負重(目標:遠坂凜),獨自撤離。
存活率提升至98.7%。】
“拋棄……負重?”
衛宮玄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模糊的咕噥。
他的右手顫抖著抬起,指尖觸碰到了胸口那個正在發燙的環形咒印——那是當初為了壓制吞噬本能,凜親手給他種下的“人性枷鎖”。
只要撕開它,讓本能徹底接管身體,這就只是一場簡單的割草遊戲。
沒有痛苦,沒有猶豫,當然,也不會再有“衛宮玄”這個人。
“這就是……最優解嗎……”
手指勾住了咒印的邊緣。
只要輕輕一扯,那個會因為凜皺眉而心慌的廢柴養子就會徹底死透,取而代之的是一臺完美的殺戮機器。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細微的“嘀嗒”聲,在這個灰白死寂的世界裡炸響。
被粉色光繭包裹著的遠坂凜,眼角滑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沒有任何魔力波動,卻違背了所有的物理法則,徑直穿透了堅不可摧的共生屏障,穿透了衛宮玄堅硬的龍鱗,啪嗒一聲,落在了他那顆即將石化的心口上。
滋——!
像是一滴冷水掉進了滾油鍋。
那一瞬間,原本還在冰冷運算的心核熔爐底部,毫無預兆地沸騰了。
令咒殘留的金紋與那些代表著羈絆的櫻色絲線瘋狂糾纏,在衛宮玄的腦海裡強行炸開了一段早已被他扔進回收站的記憶畫面。
那是一個滿是蟬鳴的夏天,遠坂家的後院。
小小的凜叉著腰,一臉傲嬌地伸出小拇指:“喂,笨蛋玄,說好了啊,等我以後成了厲害的魔術師,你就負責給我拎包。不許跑,也不許死,聽見沒?”
年幼的他傻乎乎地點頭,勾住了那根手指:“嗯,拉鉤。”
畫面破碎。
衛宮玄原本渾濁呆滯的瞳孔驟然收縮。
去他媽的最優解。
去他媽的存活率。
“我不要……”
他猛地抓住了胸口那個即將崩解的咒印,沒有撕碎它,而是死死地按進了肉裡,指甲刺破面板,鮮血淋漓。
“我不要……沒有顏色的世界!”
那一刻,原本對外索敵的【心核裁決】介面,被他那即將崩潰的意識強行扭轉了方向。
紅色的準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死死鎖定在了他那顆正在機械跳動的心臟上。
“給老子裁決!”
衛宮玄仰天嘶吼,那聲音不像人類,更像是一頭被困絕境的孤狼,“裁決——衛宮玄這個廢材,到底配不配擁有情感!”
系統宕機了。
整整三秒的死寂。
那些代表著絕對理性的綠色資料流卡頓、亂碼,最後崩解成無數無效的字元。
緊接著,轟然一聲巨響。
他體內那座精密運轉的熔爐炸了。
那不是毀滅,而是涅盤。
無數曾被他吞噬、鎮壓在意識深處的英靈虛影,並沒有趁機奪舍,反而從那灰燼中緩緩站起。
那個曾背刺他的暗殺者,那個豪邁的征服者,那個孤傲的劍士……此時此刻,無數重疊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匯聚成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吾主,情即是道。”
呼——
一團暖金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從衛宮玄體內噴薄而出。
右臂上那些正在瘋狂侵蝕他的黑泥,像是見到了天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焚燒殆盡。
焦黑褪去,新生的血管不再是猙獰的暗紅,而是如同流動的水晶般晶瑩剔透。
衛宮玄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曾如熔岩般暴虐的金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佈滿血絲、疲憊卻無比清澈的漆黑眸子。
那是屬於人類的眼睛。
他低下頭,指尖輕輕拂過凜眼角那道溼痕,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到極點的吻。
“那家便利店的關東煮……”
他啞著嗓子,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痞氣的笑,哪怕滿臉是血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溫柔,“應該還熱著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地下室地面上那些櫻花紋路不再是防禦,而是進攻。
一道直徑數米的櫻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接轟穿了厚重的教堂地基,轟穿了漫天黑泥,直插雲霄!
“啊啊啊啊——!”
一直勝券在握的“偽王”發出了淒厲的尖嘯。
他引以為傲的乖離劍贗品在這股純粹到極致的“人性之光”面前,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瞬間融化。
光柱橫掃,冬木市上空那遮天蔽日的黑潮被硬生生捅了個對穿。
漩渦深處那些貪婪窺視的猩紅眼瞳,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蒸發成了虛無。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原本死寂的城市街道,那些早已熄滅的路燈,竟然像是被感染了一般,一盞接一盞地重新亮起。
從城南到城北,萬家燈火,雖微弱,卻燎原。
遠處的一座摩天大樓頂端。
剛剛合上一本厚重魔法書的蒼崎青子,看著那道貫穿天地的櫻色光輝,那張從來都漫不經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錯愕,隨即化作無奈的苦笑。
“把必須摒棄人性的成神之路,硬生生走出了一條人味兒……”她搖了搖頭,身影漸漸隱入夜色,“這小子,是想把神性活成人性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太小氣了。”
教堂廢墟之下。
光柱散去,黑泥退避三舍,整個地下室乾淨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衛宮玄晃了晃有些眩暈的腦袋,單膝跪地,動作輕柔地將昏迷的凜背到了背上。
哪怕力量已經強到足以手撕從者,他此刻每走一步卻都小心翼翼,生怕顛到了背上的人。
“這次,換我等你醒來。”
他低聲呢喃著,邁過那道被轟開的大門,走向了教堂深處那座尚且完好的聖壇。
那裡是整個冬木市靈脈的匯聚點,也是目前唯一能讓她那個破碎的靈魂安穩補覺的地方。
只是,就在他剛剛踏上聖壇臺階的那一刻,那雙剛剛恢復成黑色的瞳孔深處,極快地閃過了一抹詭異的紅光。
那不是力量的失控。
那是……某種古老意志的注視。
衛宮玄腳步微頓,眉頭死死皺起,下意識地把背上的凜往上託了託,目光警惕地掃向了聖壇後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