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痛覺,倒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鏽的鈍刀,正慢條斯理地在心臟表皮上鋸。
衛宮玄腳下一個踉蹌,差點連人帶背上的凜一起栽進冬木河冰冷的河水裡。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牙齒把舌尖磕出了血。
胸口那個被稱為“原初之核”的位置,原本只是輕微的悸動,此刻卻像是被潑了一瓢滾燙的熱油。
他低下頭。
視覺神經像是被強行植入了AR特效,一條暗紅得近乎發黑的血線,正從他的胸口直直地刺透衣衫,在這個灰濛濛的清晨顯得格外刺眼。
那血線並不是靜止的,它像是一根活著的血管,正隨著心臟的泵動,一收一縮,貪婪地向外輸送著甚麼。
方向,直指圓藏山,柳洞寺。
“……該死。”
衛宮玄想要伸手去扯斷那根線,指尖剛一觸碰,一股鑽心的電流順著指甲蓋直接炸到了後腦勺。
那不是他的痛覺。
這痛覺裡帶著一股潮溼、陰冷、彷彿腐爛落葉堆積了十幾年的黴味。
“怎麼……回事……”
背上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遠坂凜,被這股劇烈的魔力震盪驚醒。
她勉強撐開眼皮,那一雙總是神采奕奕的青色眸子此刻黯淡無光。
當她看到那根連線天地的血線時,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別動……那是‘雙子連結’……”
凜的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子哼哼,但語氣裡卻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急切,她拼命想要抓住衛宮玄的手腕,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裡,“那是髒硯……那個老怪物……他在用你們共有的‘Beast’素體做祭壇!”
共有?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扭開了衛宮玄腦海深處那扇生鏽的鐵門。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那是十年前的手術室,無影燈白得刺眼,冷得像是停屍房。
他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看著那個小小的、紫色頭髮的女孩蜷縮在門外的陰影裡。
她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眼淚把那張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臉糊得一塌糊塗。
“哥哥……別丟下我。”
“哥哥……好疼啊。”
現實與回憶的痛覺瞬間重疊。
衛宮玄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碎石灘上。
與此同時,一陣蒼老、沙啞,像是兩塊朽木互相摩擦發出的笑聲,順著那根血線,直接在他的顱骨內炸響。
“桀桀桀……感覺到了嗎?衛宮玄。”
那是間桐髒硯的聲音。
但這個聲音,卻是從那遙遠的地下室,藉由另一個人的喉嚨硬生生擠出來的。
“啊——!!”
那是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是櫻的聲音。
隨著這一聲慘叫,衛宮玄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你們本就是一體的,分離才是這世上最大的錯誤。”髒硯的聲音裡帶著令人作嘔的愉悅,“你想用力量反抗?好啊,你每調動一分魔力,這邊的刻印蟲就會在她身上多鑽一個洞。來啊,讓我看看是你反抗得快,還是她死得快!”
衛宮玄剛剛聚起的魔力瞬間潰散。
他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赤裸裸的綁架。
而且綁匪用的不是槍,是把他們兩個人的神經系統直接焊在了一起。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圓藏山的地下深處,那個女孩正承受著怎樣的折磨。
萬蟲噬咬,魔術迴路被強行過載,每一秒都是凌遲。
“混賬……”
衛宮玄死死抓著地上的碎石,鋒利的稜角割破了手掌,鮮血淋漓。
“我來切斷它……”
凜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
手背上的令咒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她想要強行介入這個迴路,用令咒的絕對命令權來斬斷這根罪惡的連結。
“別……”衛宮玄剛想阻止。
“噗——!”
紅光還沒亮起就瞬間熄滅。
凜像是被人迎面重擊了一拳,整個人向後仰倒,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衛宮玄的後頸上,溫熱,粘稠。
這種級別的靈魂連結,根本不是現在的她能撼動的。
強行干預,只會把她自己也搭進去。
絕境。
打不得,斷不得,連逃都逃不掉。
這就好比兩個人被綁在一顆定時炸彈上,剪紅線是死,剪藍線也是死,不動也是等死。
“沒用的……孩子……”
心之英靈座的深處,那個總是帶著慵懶與高貴氣息的女神——芙蕾雅,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身影在衛宮玄的識海中浮現,看著那根血紅的線,眼神複雜。
“雙生之痛,若不能斬斷,便只能……共承。”
“共承?”
“你也是Beast的素體,你的容量,比那個女孩大得多。”芙蕾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雷,“既然那老蟲子想用這個通道傳輸痛苦,那你為甚麼不能逆向操作?把屬於她的那份疼,搶過來。”
搶過來?
這特麼是甚麼瘋狂的建議?
但這似乎是唯一的路。
衛宮玄猛地抬起頭,那隻僅剩完好的左眼裡,原本的慌亂和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狠厲。
不就是疼嗎?
老子這十年,甚麼都沒學會,就學會了怎麼捱打。
“凜,抱緊我。”
他低吼一聲,也不管凜能不能聽見。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魔術師都會覺得瘋了的舉動。
他不再壓制體內那躁動的“原初之核”,反而主動敞開了所有的魔術迴路,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主動張開嘴去吞嚥海水。
那根原本只有手指粗細的血線,瞬間暴漲了一倍。
與此同時,一股足以讓普通人瞬間腦死亡的劇痛,順著連結倒灌進衛宮玄的身體。
就像是把手伸進了絞肉機,還要笑著問絞肉機馬力夠不夠大。
“呃啊啊啊啊——!!!”
衛宮玄仰起脖子,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如蛇,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但他沒有倒下。
他像是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河灘上。
在那遙遠的地下室裡,櫻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那萬蟲噬心的劇痛,在這一瞬間竟然奇蹟般地減輕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雖然帶著血腥味,卻無比熟悉、溫暖的氣息。
那是……
她在黑暗中睜開了那雙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眼角的淚水滑落,洗去了一絲眼底的瘋狂。
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蟲群,透過那冰冷的魔術連結,她彷彿看到了那個總是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哥哥?”
河灘上。
衛宮玄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大口喘著粗氣,嘴角卻扯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老東西……想玩連連看?”
他對著虛空,對著那根血線的盡頭比了箇中指。
“現在,你的伺服器……我接管了。”
風突然停了。
原本還在流動的冬木河水,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
衛宮玄還沒來得及從劇痛中緩過勁來,一股比剛才那股黴味濃烈百倍的惡臭,突然從腳下的泥土裡滲了出來。
那是死亡的味道。
四周的地面開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就像是有無數只腳,正在地殼下面瘋狂爬行,急不可耐地想要破土而出,享用這頓送上門來的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