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冬木市舊校舍,地下室。
空氣中瀰漫著塵埃與潮溼腐木混合的怪味。
衛宮玄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左眼的視野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彷彿世界的半邊都被永恆剝奪。
那條曾被偽Saber貫穿的右臂神經仍在不時抽搐,麻痺感如冰冷的毒蛇,盤踞不去。
他左手握著一把鋒利的軍用匕首,正專注地在自己動彈不得的右臂上,一筆一劃地刻畫著嶄新的符文陣列。
血珠順著刀尖劃開的皮肉滲出,卻又被一股無形的魔力蒸發,只留下深紅色的詭異紋路。
這套符文繁複而精密,是他這三天不眠不休,根據體內“雙心之火”的執行軌跡,強行推演出的“共鳴導管”——一個能讓遠坂凜的魔力,以最低損耗、最安全方式流入他體內的橋樑。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一股虛弱卻堅決的力量推開。
遠坂凜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金屬管充當柺杖,一步步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寶石般的眼眸裡,卻燃燒著不容置疑的倔強。
她看到衛宮玄手臂上那血淋淋的刻痕,眉頭瞬間蹙起,下巴卻揚得更高。
“想偷用我的魔力?衛宮玄,你倒是學會先斬後奏了,至少先問一聲主人的意見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但那標誌性的傲嬌語氣卻分毫未減。
衛宮玄停下手中的匕首,抬起頭,露出一抹苦笑:“我不想……再讓你受傷了。”
“可你忘了?”凜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毫不猶豫地在他身邊坐下,然後猛地捲起自己左臂的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那枚由半個遠坂家徽與半個“未誓”銘文交織而成的新令咒,正散發著與他胸口如出一轍的滾燙溫度。
她直視著他空洞的左眼,一字一句道:“這道傷……是我自己要受的。你以為我費了那麼大力氣醒過來,是為了繼續在旁邊看著你一個人去死嗎?別小看我,衛宮玄。”
兩人沉默地對視著。地下室的昏暗,似乎也無法掩蓋她眼中的光。
終於,衛宮玄緩緩點頭,將自己佈滿血汙的左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那麼……拜託你了,凜。”
“早就該這樣了,笨蛋。”
凜輕哼一聲,卻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未誓共鳴”,啟動。
這一次,不再是衛宮玄單方面承受一切。
凜主動敞開了自己的魔術迴路,澎湃的寶石魔力,順著兩人相觸的掌心,沿著那道無形的靈魂連結,開始向衛宮玄體內流淌。
衛宮玄立刻引導體內那顆沉寂的“原初之核”,小心翼翼地吸收這股外來之力。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以“心淵之風”作為過濾器,將凜的魔力中可能存在的雜質與情感波動層層剝離,再緩緩注入自己那幾近乾涸的經絡之中。
起初一切都無比平穩。
凜的魔力如同一股精純的暖流,迅速修復著他受損的軀體,右臂的麻痺感甚至都減退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股魔力即將流遍全身,觸及到那片被“影之低語”所寄居的靈魂區域時,異變突生!
彷彿沉睡的惡獸被外來者驚醒,那道盤踞在衛宮玄靈魂深處的漆黑之影,猛然抬頭!
它的一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純粹的、吞噬一切的惡意!
“——!”
黑影竟順著兩人之間的魔力連結,如一道逆流的黑色閃電,悍然朝著連結另一端的遠坂凜反撲而去!
“唔!”
凜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腦海,彷彿有無數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尖嘯。
她悶哼一聲,嘴角立時溢位一縷鮮血,意識天旋地轉,幾乎當場潰散!
“凜!”衛宮玄大驚失色,正欲強行切斷連結,一道清脆而急切的聲音,卻從他胸口掛著的那枚破碎的水晶球殘片中驟然響起!
是伊莉雅!
“哥哥!別切斷!那東西沒有實體,它懼怕的是‘意志’!你的‘心’才是‘Beast素體’的容器核心!快用記憶錨定它!”
記憶錨定!
電光石火間,衛宮玄福至心靈。
他放棄了所有壓制情緒的念頭,反而徹底敞開了自己的心扉,主動將那些被他珍藏在記憶最深處、最溫暖的碎片,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櫻花飛舞的庭院裡,年幼的凜踮起腳,笨拙地為滿身是傷的他戴上一枚護身符,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這可是本小姐的恩賜”。
——魔術工坊的書架後,她偷偷塞來一份熱氣騰騰的便當,臉頰微紅,卻嘴硬地說“只是順便多做了一份,不吃就扔掉”。
——第一次被她帶著一絲憋不住笑意的口吻,稱呼為“我那個笨蛋養弟”時,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這些從未與人言說,甚至被他自己刻意遺忘的畫面,此刻化作一道道璀璨的光流,洶湧地灌入那條被黑影汙染的靈魂連結之中!
它們沒有直接攻擊黑影,而是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由溫暖與羈絆構築的屏障,將那股冰冷的惡意死死地阻擋在外,寸步難進!
“影之低語”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彷彿被烈陽灼燒的陰魂,狼狽地退回了衛宮玄的靈魂深處。
連結另一端的凜,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
那些她早已遺忘,或是從未從他視角知曉過的細節,如同最溫暖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堅強偽裝。
眼眶,驟然滾燙。
“你……一直都記得這些?”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衛宮玄重重點頭,凝視著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想弄丟的人。”
凜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她咬著唇,露出一個混雜著淚水與笑意的表情。
她忽然向前一傾,將額頭輕輕抵在了衛宮玄的肩膀上。
“那就別丟。”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以後,我來替你記住。”
共鳴,再度啟動!
這一次,穩固如山。
凜的魔力再無阻礙,如最溫順的溪流,源源不斷地注入衛宮玄體內。
他手臂上那道“偽令咒”的紋路,在魔力的沖刷下,竟逐漸從深紅轉為璀璨的赤金色!
衛宮玄福至心靈,集中精神,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在心中默唸出了一個名字。
“——麒麟!”
一頭由純粹魔力構成的、威風凜凜的聖獸殘影,在他面前驟然浮現!
雖然只維持了短短三秒便潰散成光點,但衛宮玄卻沒有感受到任何來自死亡記憶的反噬!
他明白了。
當兩個人的意志真正同步,“雙心之力”不僅能分擔代價,更能淨化“吞噬進化”所帶來的靈魂汙染!
也就在此刻,冬木市地底深處,那片被夷為平地的祭壇廢墟之下,言峰綺禮那道由“雙令殘響”構築的意識,發出了一聲充滿不甘與驚怒的嘶吼。
那股剛剛誕生的、純淨的共鳴之力,宛如天敵,隔著厚重的地脈,依舊將他震得節節後退!
他所畏懼的,從來不是單純的力量,而是這種被“愛”所認可、擁有了“歸屬”的、規則之外的存在!
地下室中,實驗結束,兩人同時脫力,身體一軟,依偎著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衛宮玄望著滿是蛛網裂紋的天花板,良久,輕聲開口:“你說……如果當初,遠坂家沒有人趕我走,我會變成甚麼樣?”
凜沉默了片刻,握緊了他的手。
“那你……就不一定是現在的你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而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原來有個人,會為了我,連成神都不肯。”
窗外,夜風拂過,地下室外那片空地上,一塊全新的石碑殘片悄然浮現,又迅速隱去。
上面用古老的符文,銘刻著四個嶄新的大字:
【共契之始】
而在冬木市更深的地脈裂隙之中,那片屬於言峰綺禮的黑暗裡,一隻緊閉的金色眼睛,緩緩地、一寸寸地睜了開來。
一道冰冷而愉悅的低語,在無盡的痛苦哀嚎中迴響。
“……很好。就讓我看看,你們這對共燃心火的‘異常’,究竟能有多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