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夏。
三陽街是江城的老街，兩邊是參天的梧桐，梧桐樹下隱著一家便利店。陽光斑駁，透過巨型落地玻璃，一直鋪進了便利店的櫃檯裡。
“小姐，對不起，您的手機不可以對著我的臉拍攝。”
蘇茉霓放下掃碼槍，把女孩的手機攝像頭攔住了。
女孩輕蔑的收起手機，
“你做得，我拍不得是麼？”
“現在嫌丟人啊？是夠丟人的！律師竟然入職了便利店。”
“讓讓，麻煩讓讓。”
便利店的店長徐姐抱著一箱礦泉水，從女孩身邊擠了過去。
女孩厭惡的瞥了眼徐姐身上的汗，翻了她一個白眼，扔下準備結賬的酸奶，又賞了蘇茉霓一個白眼，
“這家店也真夠噁心的，竟然用你這個黑心律師。”
“我還嫌你們店東西髒呢。”
罵完，她扔下酸奶，氣哄哄的走出了便利店。
蘇茉霓把酸奶放回了冷藏櫃，走到徐姐身邊，
“謝謝你啊，你又幫了我。”
徐姐大咧咧的笑了笑，邊理貨邊問蘇茉霓，
“你真的是律師啊？”
蘇茉霓被徐姐神叨叨的表情逗笑了，她點點頭，
“真的，如假包換。”
“唉，這年頭，連律師都要出來打臨時工。”
蘇茉霓苦笑，
“可不，加油努力唄。”
“小蘇，我問你啊，網上那件事，真和你有關係啊？”
徐姐指的事情，是指最近沸沸揚揚的性騷擾案。
蘇茉霓的當事人夏季成，在開庭的前一天，因為網暴跳樓自殺了。
人死，案銷。
而蘇茉霓為了還他清白，用準備提交法庭的證據，製作了一個PPT放在往上，駁斥了女方在直播中不實言論。
“嗯。我當事人被網暴自殺了。我總得為他做點甚麼。”
徐姐掩著嘴，眼睛瞪得滾圓，
“啊？真是你啊！那女孩每天在網上哭哭啼啼，說男生猥褻她……”
“都是謊言，我有證據。”
蘇茉霓站的筆直，就像小樹一樣。
“我會找回他的清白。”
難！
蘇茉霓長出了一口氣。
別說替夏季成洗清冤屈了，她現在，已經成為了第二個夏季成，成了新一任被網暴的物件。
律所回不去，官司接不到。
已經淪落到打零工養活自己了。
就在這時，蘇茉霓的手機響了，把她的神思收了回來。
她拍了下一臉震驚的徐姐，轉身去接電話了。
“喂，你好。”
話筒裡無人說話，只有輕微呼吸聲。
蘇茉霓看了一眼電話號碼，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對方還是無人應答，她直接結束通話手機了。
街對面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陸聿修把手機還給了司機，他的目光又往便利店裡看了一眼。
此時的蘇茉霓已經轉身，開始整理身後的菸酒櫃。
七年了，她的模樣一點沒變。
她穿著便利店的淺藍色條紋襯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間。
她踮起腳尖伸長胳膊挪動酒瓶，襯衫下襬勒的緊了些，顯得腰肢纖細。
陽光湧進落地玻璃，在她專注而白皙的臉頰上跳躍，細小的絨毛，都在散發著光芒。
“走吧。”
轎車緩緩啟動，駛入了樹影斑駁的小街。
蘇茉霓從便利店下班，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她步行二十多分鐘，回到了位於城中村六樓的小房子裡。剛進門時，她被迎面而來的熱浪，撲的差點窒息。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走進了二十多平的小房間裡。
蘇茉霓剛放下包，包裡的手機亮了。
【小蘇，你的房租已經晚了三天了。我們這兒的房租便宜，很搶手的，你不好欠房租的。】
蘇茉霓深吸一口氣，軟塌塌的坐在了床板上。
她苦笑一聲，律師做成這樣的，誰能相信呢？
住著城中村的房子，在便利店打半天工，只是為了能維持做律師的開銷。
在夏季成這個案子之前，自己還能租的起破老小。如今，因為被網暴，自己律所回不去，案件接不到，已經住進了城中村了。
她開啟床邊的抽屜，看了眼壓在本子下的銀行卡，最終把抽屜關上了。
蘇茉霓拿起手機，語氣誠摯的發了一段文字。
【阿姨，我後天能發工資，我能後天給您麼？超出的天數，我可以按銀行的利息給您算，您看合適麼？】
等待回覆的間隙，蘇茉霓鑽進小廚房，她已經餓的前心貼後背了。
廚房小的一個人轉不了身，她在小冰箱裡掏出兩個雞蛋，給自己做了兩個個煎雞蛋當晚飯。
她剛捧著盤子咬了一口時，門響了。
她連忙放下盤子，心裡亂糟糟的，肯定是房東來當面警告自己了……
蘇茉霓忐忑著，拉開了房門。
看見門前站著的人時，她只覺得心臟刺痛了一下，她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都忘了。
口裡沒嚥下去的雞蛋，成了糊在嘴裡噁心的泥巴。
十年前，蘇茉霓的父親死於車禍。陸聿修作為蘇沉曾經的摯友，把上高二的蘇茉霓接回了家。
此後，她在陸家住著，一直到考上大學。
直到那件事發生。
蘇茉霓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身後看了一眼。
她的房子太差，太亂，牆角還有一大塊黴斑。哪怕這屋裡鑲了金子，也不應該是陸聿修能出現的地方。
蘇茉站在門前，樓道里昏黃的燈光，灰濛濛的灑在男人身上。
“驚喜的說不出話了吧？”
陸聿修笑了笑。
驚是驚的，喜是半點也沒有。
陸聿修順著門縫，走進蘇茉霓的房間。
他抬頭看了一眼空調，掏出手帕蘸了蘸額頭上的汗。
“這麼熱，怎麼不開空調啊？”
一度電一塊八，蘇茉捨不得開。
“空調壞了。”
她說。
陸聿修往桌上看了一眼，兩隻雞蛋冒著熱氣，一個被她煎成了大餅，另一個還流著蛋黃。
“你晚上就吃這個？”
蘇茉霓的話越來越少。
“減肥。”
陸聿修坐在了床上，他的襯衣被汗水打溼了。他解開兩顆釦子，扯了扯衣襟。
“我今天剛回國。”
“你還好麼？”
蘇茉霓的小虎牙，用力的在口腔內側咬了一下。原本要湧出的眼淚，被口腔裡的血腥味擋住了。
“我挺好的，陸叔叔。”
她坦然的和陸聿修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