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覆蓋著厚重鋼板、傾斜而上的“車身”,鋼板上鉚釘密佈,顯得異常堅固。
再往上,油布完全滑落——
一尊真正的、超出了這個時代所有人想象的“鋼鐵巨獸”,毫無保留地、猙獰地、帶著工業時代蠻橫力量美感地,呈現在大明帝國最高統治層與核心官僚們的眼前!
那是一個難以用現有詞彙精確描述的混合體。
它有著類似宮殿般的龐大骨架,但骨架是鋼鐵鑄就。
它有著戰車般的底盤和巨輪,但規模放大了百倍。
它那傾斜的、佈滿觀察孔和射擊口的厚重鋼板外殼,讓它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金屬堡壘。
最令人矚目的是其“上部結構”——那裡並非平坦,而是架構著複雜的鋼鐵支架和平臺,數個明顯是炮位的基座清晰可見,還有類似煙囪的粗大鐵管指向天空。
整個巨物線條粗獷,鉚接痕跡明顯,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鋼鐵、木材、傳動杆和巨大螺栓組成的、充滿原始力量感的冰冷構造。
許多部位還殘留著新鮮油脂的痕跡和焊接、鍛打的印記,說明它剛剛完成總裝不久。
“……”
觀禮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被眼前這超出理解範圍的鋼鐵造物徹底震撼、懾服,甚至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恐懼。
這絕非人間應有之物,它更像是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屬於巨靈神或機關術的禁忌造物!
畢懋康站在觀禮臺邊緣,望著眾人震撼失語的表情,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知道,從今日起,大明的“力量”,將被重新定義。
那鋼鐵巨獸徹底暴露在冬日蒼白的天光下,其猙獰、蠻橫、遠超時代認知的體量與構造,帶給觀禮臺上眾人的震撼是無以復加的。
就在眾人尚沉浸在這視覺與認知的雙重衝擊中,尚未回過神來時,更令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
只聽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觀禮臺側後方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隊身著新式鴛鴦戰襖、神情肅穆的精銳士卒,正列成整齊的縱隊,邁著統一的步伐,小跑著進入場地。
然後——魚貫進入了那鋼鐵巨獸側面剛剛開啟的、如同城門洞般的厚重艙門!
“這……這巨物之內,竟可容納兵士?”
“看這人數,怕不有數百之眾!”
“天哪,這哪裡是器械,這分明是一座移動的堡壘、行營!”
驚呼聲再次低低響起。
看著士卒們如同歸巢的螞蟻般,源源不斷進入那鋼鐵軀體,眾人心中對這“蒸汽機”或“鋼鐵巨象”的理解,再次被顛覆。
它不僅僅是一個能發出巨響、看起來嚇人的鐵疙瘩,而是一個可以搭載兵力、具備實際作戰功能的平臺!
就在這時,一直忙碌於臺下指揮的王徽,在得到畢懋康的眼神示意後,快步登上了觀禮臺。
他臉上興奮的紅暈尚未褪去,官袍上的油灰也未來得及擦拭,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他先是對著崇禎和朱慈烺方向深深一躬,然後才轉向眾臣,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高亢,卻異常清晰:
“陛下,太子殿下,諸位大人明鑑,此物,乃臣與畢大人及院內同僚,暫稱其為‘神機鐵堡’,其核心動力,便是此前所言之改進型大型蒸汽機組,吾等稱之為‘巨力神機’。”
他指著臺下那正在“吞入”士兵的鋼鐵巨獸,開始詳細解說,語氣中充滿了創造者的自豪:
“此鐵堡,以精鋼為骨,厚木為襯,關鍵部位覆以雙層乃至三層鍛打熟鐵板,等閒箭矢火銃,難傷分毫,其內部分為三層:
最下為動力艙,安置‘巨力神機’之鍋爐、汽缸、傳動主軸及巨量石炭、清水,中層為載員艙與彈藥庫,可容納戰兵一百多人,並儲放足量彈藥、給養;上層則為作戰平臺與指揮台。”
他頓了頓,讓眾人消化這驚人的數字,繼續道:
“‘巨力神機’全力運轉之時,可驅動此鐵堡以……嗯,約莫常人快步行走之速,持續行進數個時辰!只要石炭與清水不絕,便可不斷前行!其力量之巨,足以牽引其後附加之重型火炮,或於平坦之地破障清路!”
接著,王徽指向鐵堡上層那些明顯的平臺和基座,眼中光芒更盛:
“諸位大人請看上層。此平臺周匝設有女牆垛口,可容兵士據守射擊。這些特製基座,可固定弗朗機炮、虎蹲炮乃至中小型紅衣炮數十門!更妙的是,因其動力源自內部‘巨力神機’,只要操作得法,行進間調整炮位雖不易,但在短停間隙或緩慢移動中,其上火炮仍可發炮轟擊!”
“試想,兩軍對陣,此等刀槍難入、緩緩逼近的鋼鐵堡壘,一邊承受箭矢火銃,一邊不斷噴吐炮彈鉛彈,步步為營,其壓迫之力,何軍可當?野地築壘,亦難擋其衝撞碾壓!”
王徽的描述,結合臺下那正在“活過來”的鋼鐵巨獸,在眾人腦海中鉤勒出了一幅極為恐怖而新奇的戰爭畫面。
傳統的騎兵衝鋒、步兵結陣、城牆防守,在這移動的、噴吐火力的鋼鐵堡壘面前,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完全是一種顛覆性的戰爭理念!文臣們或許想得更深:
此物用於攻城,緩慢卻不可阻擋,用於野戰,如同移動的營寨和炮臺,甚至用於漕運關鍵節點或險要關隘的防守,都能起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效果!雖然其速度是明顯的短板,但其防禦力、火力與持續作戰能力,足以彌補這一點。
就在王徽解說之時,那數百名士卒已全部進入鐵堡內部,沉重的艙門在數名工匠的操作下,緩緩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嚴絲合縫。鐵堡側面幾處碗口大小的觀察孔後,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王徽轉身,對著崇禎恭敬請示:
“陛下,人員、燃料、清水已裝載完畢,‘巨力神機’亦已預熱,可否……演示其行進之態?”
崇禎早已聽得心潮澎湃,眼見為實,耳聽也為實,他用力一點頭,斬釘截鐵道:
“準!開始演示!讓朕與諸位愛卿,看看這‘神機鐵堡’,究竟如何動地而行!”
“臣遵旨!”
王徽高聲應道,隨即轉身,對著臺下揮舞起手中的綠色令旗。
令旗揮舞,訊號透過一系列旗語迅速傳遞。
起初,是一片沉寂。只有冬日的風聲掠過空曠的場地。
但很快,一陣低沉、壓抑、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嗡嗡”震動聲,開始從鐵堡內部傳來,並且迅速增強!那是鍋爐烈焰燃燒、水汽翻騰、巨大飛輪開始加速旋轉的聲音!
緊接著,更加高亢、尖銳的蒸汽嘯叫聲從鐵堡頂部那粗大的排汽管中衝出,白色的高溫水汽如同巨獸的喘息,猛烈噴出,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大團大團的白色雲霧,直衝數丈高!
“隆——!!!”
伴隨著一聲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渾厚、沉重、彷彿遠古巨獸甦醒般的怒吼,整個“神機鐵堡”龐大的身軀,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在所有人瞪大到極致的目光注視下,那數十個一人多高的包鐵巨輪,在一系列複雜連桿、齒輪和主軸的傳遞驅動下,開始緩緩地、卻堅定無比地轉動起來!
“動了!真的動了!”
“天工!此真乃天工開物!”
“匪夷所思!鋼鐵死物,竟能自行!”
驚呼聲再也無法抑制,在觀禮臺上爆發開來。
無論文臣武將,無論見識深淺,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超越常識的一幕徹底征服,心神為之奪!
只見那高達六七丈、重逾數十萬斤的鋼鐵巨獸,在內部那看不見的“巨力神機”驅動下,開始以一種雖然緩慢、卻充滿無可阻擋氣勢的速度,沿著預設的平整軌道,向著場地另一端“隆隆”駛去!
巨輪碾壓過夯實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轍印,整個觀禮臺都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的、有節奏的輕微震動。
排汽管持續噴吐著白霧,發出有規律的“嗤——嗤——”聲,混合著金屬摩擦、蒸汽奔流、煤炭燃燒的複雜巨響,交織成一曲工業力量降臨前夜的、粗獷而震撼的序曲!
這一幕,對於十七世紀中葉、以農耕文明和手工業為主的大明君臣而言,其帶來的心靈衝擊,是無論多少文字描述都無法比擬的。
這不僅僅是“奇技淫巧”,這是對“力”與“動”之根源的重新詮釋,是對“人造之物”極限的瘋狂探索與展示!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類似規模、具備實用價值的蒸汽動力機械,要在一百多年後,才會在瓦特等人的改進下於西方出現,並最終引發改變世界的工業革命。
而此刻,它卻提前出現在了東方古國的皇帝與重臣面前,儘管它還粗糙、笨重、緩慢,但它確實“動”了,並且展現出改變戰爭乃至生產模式的恐怖潛力。
“神機鐵堡”在場地中行進了約百步,進行了一次簡單的轉向,然後又“隆隆”地駛回原處附近,最終緩緩停下。
排汽管的嘶鳴逐漸減弱,最後化作幾聲餘韻般的喘息,巨輪停轉,大地恢復平靜。只有空氣中瀰漫的煤煙味、蒸汽的潮溼氣息,以及場地中那道新鮮的、深深的轍印,證明著方才那一切並非夢幻。
整個演示過程,不過一刻多鐘。
但觀禮臺上,卻陷入了長達數息的、絕對的寂靜。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鋼鐵巨獸緩緩移動所帶來的、直擊靈魂的震撼之中,久久無法言語。
許多官員臉色漲紅,胸膛起伏,彷彿剛剛親身參與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遠征。
片刻之後,崇禎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目光深邃,緩緩掃過臺下那靜靜蟄伏、卻已展現驚天威能的“神機鐵堡”,又掃過觀禮臺上因為激動和震撼而有些失態的眾臣,最後,目光落在因為演示成功而激動得微微顫抖、卻又強作鎮定的王徽和畢懋康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的激盪情緒都化作力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鏗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王卿,畢卿,研究院上下諸位……辛苦了。朕,今日方知,何謂‘鬼斧神工’,何謂‘國之重器’!先有步槍,犀利無匹,破陣摧鋒;今有此‘神機鐵堡’,不動如山,動則地裂!有此等利器在手,文武並用,剛柔相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戰場:
“我大明,何愁邊患不靖?何愁社稷不固?何愁……天下不興?!”
這最後一句“何愁大明不興”,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強大信心。
這句話,既是對創造了奇蹟的王徽、畢懋康等研究院人員的最高褒獎,也是對在場所有文武重臣的宣告與激勵——在這個擁有如此“神器”的朝廷帶領下,大明的未來,必將光芒萬丈,無可阻擋!
王徽、畢懋康聞言,早已是熱淚盈眶,與其他一同跪倒的研究院官員代表一起,以頭觸地,聲音哽咽:
“臣等……叩謝陛下天恩!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陛下知遇信任之萬一!”
崇禎抬手虛扶,臉上露出罕見的極為暢快欣慰的笑容,繼續道:
“你等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澤被蒼生,利在千秋。區區金銀賞賜,焉能表朕心意於萬一?朕記得,南巡之前,太子便曾向朕提及,王卿、畢卿於國有大功,當酬以爵位,以勵天下英才。朕當時……尚有疑慮,恐不符祖制,難服眾議。”
說到這裡,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身後那些內閣、六部的重臣。
此刻,包括首輔薛國觀、兵部尚書李邦華、大學士洪承疇在內,所有人都低眉垂首,無一人臉上有絲毫不豫或反對之色。
反對?開甚麼玩笑!今日所見所聞,步槍與這“神機鐵堡”,哪一樣不是足以改變國運、名垂青史的大功績?
其價值,豈是尋常開疆拓土、斬將奪旗的軍功能比?這完全是開闢了新戰場、創造了新戰法的“開山之功”!
若是如此功績尚不能封爵,那大明還有何人配享爵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