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德輔道的瀝青路面蒸騰著柏油氣息,江偉傑將浸透汗水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這已經是他這個月以來,第八次推開這家報刊亭的玻璃門了。
銅鈴叮噹聲中,報刊老闆老周從《明報》後探出頭,道:“後生仔,今日《工商導報》仲有最後一份。”
“周伯果然懂我。”江偉傑抹去額角汗珠,抽出五張青蟹紙幣拍在玻璃櫃臺上,而後接著道:“再幫我拿份《經濟導報》和《遠東經濟評論》。”
回到家中,江偉傑仍像往常一樣,開始翻看報紙,突然,一條新聞映入了他的眼簾,他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隨即指尖在密密麻麻的鉛字間逡巡,蟬鳴聲裡,一則豆腐塊廣告突然刺入眼簾——“鴻運扇廠整體出讓,林生接洽”。
江偉傑想也沒想,立刻便按照報刊上面的聯絡方式撥通了電話,不一會兒,電話那頭便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喂,你好。”
江偉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但還是難掩內心的興奮道:“你好,我看到您在報紙上登的轉讓工廠的廣告,我對這個工廠非常感興趣,想現在就去實地考察一下,您看可以嗎?”
電話那頭的人,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可以,下午兩點你過來吧。”
三小時後,已經來到鴻運風扇廠的江偉傑,才剛剛走進工廠,正準備偷偷的仔細實地考察,這時,他遇到了一名穿著一身昂貴西服的中年男子,中年男人先是上下打量了江偉傑一番後,隨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屑,主動開口說道:“你也是來收購這家工廠的?”
江偉傑禮貌地點了點頭,微笑著回答道:“是的,您也是嗎?”
中年男人冷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說道:“哼,我是這家作坊老闆的親叔叔,我當然是來收購的啦。”
聽到中年男子是這家風扇廠老闆的親叔叔,江偉傑頓時心中一動,便主動和他攀談了起來:“聽您這麼說,這家工廠的老闆好像是有些故事啊。”
男人撇了撇嘴,滿臉嫌棄地說道:“我那侄子,也就是這家作坊的老闆林少康,他完全就是個敗家子!
“他之前就是個二世祖,整天只知道整天遊手好閒,過著瀟灑的日子,可他父母年前突然出車禍,意外死了,他沒辦法,只能接手自家工廠。
這小子剛一上任,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揚言說甚麼要大肆改革,還花大價錢購進了一堆生產機器,說是要把工廠做大做強。”
江偉傑皺了皺眉頭,疑惑地問道:“那後來呢?機器更新後,這生意不應該更好才對啊。”
中年男人臉帶嘲諷地笑了笑,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道:“好個屁!機器更新後,他家的電風扇銷量不僅沒有提高,反而還減少了不少。
你看看倉庫裡,那不是堆積著很多賣不出去的舊風扇嘛,現在生意越來越差,訂單也越來越少,他從銀行貸的款也花完了,眼見著就要破產咯。”
聞言,江偉傑心中頓時便有些不解,開口問道:“怎麼會這樣呢,是產品質量問題嗎?”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說道:“這誰知道呢,反正他現在已經經營不下去了,本來是打算賣給我的,可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又變卦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帥氣但神情憔悴的男子走了過來,他正是這家風扇廠的老闆林少康。
在看到自己的叔叔後,林少康臉色立刻變得陰沉下來,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而後語氣冰地說道:“阿叔,你怎麼又來了?我都說了,我是不會把廠子賣給你!”
聽到侄子還是不願意把風扇廠賣給他,林少康的叔叔,臉色頓時一沉,隨即語氣強硬地說道:“阿康,你就別不識好歹,我可是為你好,你看你都經營不下去了,乾脆就賣給我算了,這樣你還能拿到一筆錢,不然等工廠徹底倒閉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林少康憤怒地瞪著他的叔叔,大聲說道:“你當我痴線啊,我早就知道工廠為甚麼訂單越來越少了,就是你....就是你勾結廠裡的經理,把客戶都給挖走了,你就是想讓工廠倒閉,好低價收購這塊地皮,我已經把那個經理給開除了,這工廠說甚麼也不會賣給你!”
林少康的叔叔被他說得惱羞成怒,手指著林少康的鼻子,大聲吼道:“你這小子,可別血口噴人,我這可是為你著想。”
林少康冷笑一聲,眼神堅定地說道:“為我著想?你害的我工廠倒閉,還說是為我著想,我就算是把工廠賣給別人,也不會賣給你這個黑心的叔叔!”
說完,林少康轉身對江偉傑說道:“這位先生,我帶你去參觀一下工廠吧。”
江偉傑點了點頭,跟著林少康走進了工廠內部,穿過堆滿生鏽模具的車間時,林少康突然停在一臺積灰的衝壓機前,道:“這是家父從德國揹回來的寶貝。”
隨即他伸手撫摸機身上的銘牌,指腹沾滿黑灰,接著道:“去年我換了整套扶桑本裝置,結果.......”他踢開腳邊的報廢扇葉,金屬撞擊聲在空蕩的廠房裡格外刺耳。
在經理室落座時,江偉傑注意到牆上全家福的玻璃裂了道縫,照片裡的林父摟著少年林少康站在嶄新的流水線前,而此刻窗外的榕樹須正掃過“安全生產300天”的褪色橫幅。
林少康突然開口,喉結在領帶結下滾動,道:“四百萬,連地皮帶專利,這是上個月匯豐的估價單......”
江偉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搖了搖頭,說道:“林生,你開的這個價格,有點高了,工廠目前的情況,您也清楚,有大量的庫存積壓,而且訂單也很少,我覺得價格應該再低一些。”
林少康皺了皺眉頭,說道:“江生,我這些機器可都是全新的,而且工廠的地皮,未來也很有價值,這400萬的價格,已經是很優惠的價格了。”
江偉傑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林生,我理解您的想法,但目前工廠的經營狀況確實不太樂觀,我需要承擔一定的風險,所以我覺得150萬比較合適。”
林少康一聽,臉色變了變,提高了音量說道:“150萬?這也太低了吧,我根本沒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