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廠子不大,就幾排平房,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院子裡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手裡端著甚麼東西。他想起妹妹說的話——“鎮上開了個食品廠,正招人呢,一個月兩三千,離家近,還能照顧娘。”
兩三千。他在外頭幹一個月,能掙四五千,可刨去房租吃喝,剩下來的也就兩三千。在這兒幹,住家裡,吃家裡,省下的錢差不多。而且離家近,娘有個啥事,隨時能回來。
可他又想,在廠裡幹活,一個月兩三千,啥時候能攢夠錢?啥時候能娶上媳婦?啥時候能讓娘過上好日子?他今年三十四了,再幹幾年就四十了。四十歲的人,手裡沒幾個錢,沒房沒車沒媳婦,回村裡,人家怎麼看他?
他點了根菸,蹲在路邊抽起來。
煙是他從廣州帶回來的,本地買不到這個牌子。他抽著煙,看著路上的人來人往。有騎電動車的,有開三輪車的,有走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在哪兒?他不知道。
抽完煙,他把菸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然後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見村支書老陳。老陳騎著電動車,看見他,停下來。
“硯兒回來了?”老陳說,“正好,我找你有點事。”
沈硯愣了一下:“啥事?”
老陳把電動車支好,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遞給他。沈硯擺擺手說剛抽完。老陳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村裡正統計在外頭打工的人呢,看看有多少願意回來的。縣裡有政策,鼓勵回鄉創業,給貸款,給補貼,還幫著找場地。你在外頭幹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啥想法?”
沈硯沒說話。老陳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不是非要你回來,就是跟你說一聲,有這麼個事。你要是想回來乾點啥,村裡支援你。要是不想回來,也沒事。”
“謝謝陳書記。”沈硯說,“我考慮考慮。”
老陳點點頭,騎著電動車走了。沈硯站在那兒,看著老陳的背影,腦子裡亂糟糟的。回鄉創業?他有甚麼技術?他有甚麼門路?他有甚麼本錢?他在外頭幹了十六年,除了手上這層繭子,啥也沒攢下。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裡餵雞。那幾只雞圍著她,咕咕咕地叫,搶著吃食。娘把玉米撒在地上,看著它們啄食,臉上帶著笑。
“回來了?”娘頭也沒抬,“鎮上熱鬧不?”
“還行。”他走過去,蹲在娘旁邊,看著她餵雞。
娘撒完最後一把玉米,拍拍手,站起來。他跟著站起來,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進屋去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只雞。雞吃飽了,有的在刨土,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打架。他看著它們,心裡想,這些雞多好,不用想那麼多,吃飽了就曬曬太陽,曬夠了就找個地方窩著。不像人,想東想西,想得頭疼。
晚飯是燉雞湯。妹妹燉的,加了紅棗和枸杞,香得很。娘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說好喝。妹妹高興,說回頭再殺一隻,給娘補補身子。
吃完飯,妹妹收拾碗筷,沈硯坐在那兒沒動。娘看了他一眼,說:“硯兒,你幫妹妹收拾收拾。”
他站起來,幫妹妹把碗筷端到灶間。妹妹洗碗,他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幹啥。
“哥,”妹妹說,“你幫我擦碗吧。”
他找了塊抹布,接過妹妹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乾,放到碗櫃裡。兄妹倆就這麼配合著,一個洗,一個擦,誰也沒說話。
擦完最後一個碗,他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上。妹妹把手衝乾淨,轉過身,看著他。
“哥,”她說,“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沈硯搖搖頭:“沒有。”
“哥,”妹妹說,“我是你妹妹,你有啥事不能跟我說?”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今天碰見陳書記了。”
“他說啥?”
“他說村裡有政策,鼓勵回鄉創業。”
妹妹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是好事啊。你有啥想法?”
“我有啥想法?”沈硯苦笑一下,“我啥也不會,創啥業?”
妹妹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說:“哥,你咋能說啥也不會呢?你在外頭幹了十六年,建築工地幹過,流水線幹過,保安幹過,廚師學徒也幹過。你會的東西多了。”
沈硯搖搖頭:“那些都是苦力活,不算啥技術。”
“咋不算?”妹妹說,“你在建築工地幹過,你就知道蓋房子的門道。你在流水線幹過,你就知道廠裡那一套。你在廚師學徒幹過,你就知道做飯做菜。這些咋就不算技術?”
沈硯沒說話。妹妹繼續說:“哥,你別小看自己。你在外頭這些年,見的世面,吃的苦,遭的罪,都是財富。你回來,隨便乾點啥,都比那些一輩子沒出過門的人強。”
沈硯看著妹妹,突然覺得妹妹長大了。以前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頭要糖吃的小丫頭,現在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妹,”他說,“你啥時候學會說這些了?”
妹妹笑了:“過日子學的唄。你以為就你在外頭吃苦?我們在家裡也不容易。種地,帶孩子,伺候老人,哪樣輕鬆了?不過哥,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可憐我們,是讓你知道,家裡的事,我們能扛。你在外頭,別太累了,該回來就回來,該歇歇就歇歇。”
沈硯鼻子有點酸,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晚上,他又坐在娘跟前。娘還在納鞋底,針腳還是那麼密,那麼勻。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好像比白天更深了,可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專注,一針一線,一絲不苟。
“娘,”他開口,“陳書記今天跟我說,村裡有政策,鼓勵回鄉創業。”
孃的手沒停,只是“嗯”了一聲。
“他說給貸款,給補貼,還幫著找場地。”
娘又“嗯”了一聲。
“娘,”他說,“你說我該不該回來?”
娘把手裡的鞋底放下,抬起頭看著他。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汪清水。
“硯兒,”她說,“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有一回爬樹摘棗,從樹上摔下來,把腿摔破了,哭得哇哇的。我是咋跟你說的?”
沈硯想了想,說:“你說,別哭,爬起來,再爬。”
娘點點頭:“對,再爬。你摔下來了,疼不疼?疼。哭不哭?哭。可哭完了,你還得爬。你不爬,你就永遠夠不著那棗。”
沈硯聽著,沒說話。
“人生也是一樣的。”娘說,“你選了一條路,走了一段,覺得不對,想換一條。換就換唄,有啥大不了的?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你才三十多,還有大把的時間。你換錯了,再換回來。你走慢了,走快點兒。你走快了,歇一歇。只要你不停下來,你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沈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滿是繭子,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這雙手,在工地上搬過磚,在流水線上裝過零件,在廚房裡切過菜,在保安室裡翻過登記本。這雙手,幹了十六年,啥活都幹過,啥苦都吃過。
可他還沒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娘。孃的眼眶紅了,可沒掉眼淚。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
“娘,”他說,“我想好了。”
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想回來。”他說,“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陪著你。你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妹妹雖然有孝心,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是你兒子,我該陪著你。”
孃的眼睛溼了,可她使勁眨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硯兒,”她說,“你不用為了我……”
“不光是為你。”他打斷她,“也為了我自己。我在外頭漂了十六年,漂累了。我想找個地方,安穩下來。我想娶個媳婦,生個娃,過正常人的日子。我想每天回來,有人等我吃飯。我想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
娘看著他,好久沒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孃的手是糙的,滿是老繭,可握著是暖的,暖得讓他眼眶發酸。
“好。”娘說,“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村委會。老陳正在辦公室裡看報紙,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好了?”
“想好了。”他在老陳對面坐下,“陳書記,我想問問,那個回鄉創業的政策,具體是咋回事?”
老陳把報紙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沓材料,遞給他。“你先看看,有啥不懂的問我。”
他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貸款政策,補貼標準,場地支援,技術培訓……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他看得認真,有些地方還看了兩遍。
看完,他把材料放下,說:“陳書記,我想搞個養殖場。”
老陳眼睛一亮:“養啥?”
“雞。”他說,“我在外頭幹過一段時間廚師學徒,知道啥樣的雞好吃。我想養土雞,散養的,吃糧食吃蟲子的,不喂飼料。這種雞雖然長得慢,但是肉質好,能賣上價錢。”
老陳點點頭:“想法不錯。你算過投入沒有?”
“算過。”他說,“我這些年攢了點錢,不多,也就幾萬塊。再貸點款,應該夠。”
老陳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讚賞。“行,你有這個想法,村裡支援你。回頭我幫你問問,看哪塊地合適。你先把材料填了,我把你報上去。”
他從村委會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挺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讓人想笑。
他笑了。
多少年了,他沒這麼笑過。那種從心裡往外笑的感覺,他都快忘了。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她把被子搭在繩子上,用手拍打著,拍得蓬蓬鬆鬆的。陽光落在被子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上,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溫暖。
“娘。”他走過去。
娘回過頭,看著他。他臉上的笑,娘看見了。娘也笑了。
“談好了?”
“談好了。”他說,“我想養雞。”
娘愣了一下,然後說:“養雞好。我年輕的時候,也養過雞,能掙錢。”
“娘,”他說,“你得幫我。”
“幫你啥?”
“幫我餵雞。”他說,“我可能有時候要出去跑銷路,雞沒人喂不行。”
娘點點頭:“行,我幫你。”
他看著娘,看著她臉上的皺紋,看著她頭上的白髮,看著她那雙糙得不能再糙的手。他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看著他,說要幫他。幫他縫衣服,幫他做飯,幫他收拾行李。現在,他三十四了,娘還要幫他。
“娘,”他說,“我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娘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傻孩子,”她說,“你好好的,就是我的好日子。”
下午,他去鎮上買了幾隻小雞。賣雞的是個老頭,聽說他要養雞,挺熱心,給他講了不少養雞的門道。他聽著,記著,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回來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幾隻小雞裝在紙箱子裡,嘰嘰嘰地叫著,聲音細細的,嫩嫩的。他低頭看看箱子,又抬頭看看路。路兩邊是莊稼地,玉米快熟了,棒子又大又實,看著喜人。遠處有幾戶人家,炊煙裊裊的,往天上飄。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他從地裡幹活回來,遠遠就看見自家的煙囪冒煙。他知道娘在做飯,知道飯快熟了,知道回到家就能吃上熱乎的。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覺得這麼平常的事,這麼讓人心裡暖和。
回到家,他把小雞放進院子裡。娘搬了箇舊筐,在裡頭墊了層乾草,把小雞放進去。小雞在乾草上站著,嘰嘰嘰地叫,東張西望的,看著這個新家。
“得給它們搭個窩。”娘說,“晚上冷,別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