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順著灶口往回灌了一點,沈硯眯了眯眼,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火。
“我說他聽?”他用燒火棍撥了撥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他聽你的就行。”
妹妹沒接話,低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節奏均勻。案板是那種老式的厚木板,用得久了,中間被刀切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妹妹切菜的動作很熟,左手按著菜,右手持刀,刀起刀落,又快又穩。土豆絲切得細細的,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沈硯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想起小時候,妹妹第一次學切菜的樣子。那時候她也就六七歲,站在小板凳上,夠著案板,手裡攥著刀,笨拙地切一根黃瓜。娘在旁邊看著,急得直喊,小心手,小心手!妹妹不聽,倔倔地切,切出來的黃瓜片厚的厚薄的薄,有的還連著。後來還是他把刀接過來,幫她把剩下的切完。妹妹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說哥,你教我。
後來他真的教了。握著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切。妹妹學得認真,沒多久就切得像模像樣了。再後來,她比他切得還好。
“哥,”妹妹突然開口,“你想過回來不?”
沈硯愣了一下。
“回來?”
“嗯。”妹妹把切好的土豆絲撥進盆裡,用水泡上,“外頭再好,也不是家。你一個人在外頭,病了誰照顧你?有個啥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沈硯沒說話。他把燒火棍搭在灶口,看著灶膛裡的火苗出神。回來?他倒是想過。有時候在廠里加班加到半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躺在集體宿舍的床上,聽著工友的呼嚕聲,他就想,要不回來算了,種地也行,乾點啥都行,總比一個人在外頭漂著強。
可真要回來,他又有點怕。回來幹啥?地就那麼幾畝,種也種不出花來。鎮上倒是有幾個廠子,可工資低,一個月也就兩三千,還不夠他在外頭掙的一半。再說,他都這個歲數了,回來重新開始,來得及嗎?
“我還沒想過。”他說。
妹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繼續忙活手裡的活。灶間的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味,紅燒魚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臘肉切片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等著下鍋。
沈硯從灶前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透透氣。太陽昇得老高了,明晃晃的,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院角的雞窩裡,幾隻母雞在刨食,咕咕咕地叫著。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的。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想起昨天被風颳斷的那截枝子。
妹妹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這棗樹還是咱爹種的。”她說,“種的時候我還沒出生,你也就三四歲。爹說,等棗樹長大了,結了棗,你們就有零嘴兒吃了。”
沈硯點點頭。他記得。那時候爹還在,每年秋天棗子紅了,爹就拿著長竿子打棗,他和妹妹在地上撿。爹打棗的時候總是笑著,說慢點慢點,別讓棗砸著腦袋。妹妹不聽,仰著頭在樹下跑,被棗砸得直叫喚,卻還在笑。
後來爹沒了,棗樹還在。每年秋天,棗子照樣紅,他卻不在家了。有一年回來,娘給他留了一籃子棗,說妹妹摘的,挑的最好的,曬乾了,給你留著呢。他吃了,很甜,甜得有點發苦。
“哥,”妹妹又叫了他一聲,“你心裡有事。”
沈硯轉過頭看她。
“沒有。”
“你瞞不了我。”妹妹笑了笑,那笑容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咱倆一起長大的,你有啥事,我能不知道?”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廠裡可能要裁員。”他說,“我這批的,估計留不下幾個。”
妹妹看著他,沒說話。
“也不是啥大事。”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裁了就裁了,再找唄。外頭廠子多的是,還怕找不到活幹?”
“那你怕啥?”
他怕啥?他也說不清楚。怕找不到活?不是。怕掙不到錢?也不是。他這些年攢了點錢,雖然不多,但夠他撐一陣子的。他怕的,好像是別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他說。
妹妹沒再問。她站在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那棵棗樹。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哥,”過了一會兒,妹妹說,“你還記得咱爹埋的那壇酒不?”
沈硯想了想,有點印象。爹活著的時候,有一年在棗樹下埋了一罈酒,說是等他們兄妹倆長大了,成家的時候,再挖出來喝。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爹為啥要把酒埋在地下。爹說,酒埋在地下,越放越香,跟日子一樣,越過越有滋味。
後來爹沒了,那壇酒就一直埋在地下。娘說,等你們成家了再挖。可他一直沒成家,妹妹倒是成家了。
“記得。”他說。
“要不,”妹妹看著他,“今天挖出來嚐嚐?”
沈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
妹妹去拿了鐵鍬來,遞給他。他接過鐵鍬,走到棗樹下,估摸著大概的位置,開始挖。土有點硬,鐵鍬踩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音。妹妹站在旁邊看著,一會兒說往左一點,一會兒說再深一點。他照著挖,挖了有半米深,鐵鍬突然碰到個硬東西。
“有了。”他說。
他彎下腰,用手扒開周圍的土,露出一個罈子口。罈子是用紅布封著的,紅布已經褪了色,但還完好。他把罈子抱出來,抖掉上面的土,遞給妹妹。
妹妹接過去,抱在懷裡,低頭看著那個罈子,看了好一會兒。
“多少年了?”她問。
沈硯算了算:“爹走那年埋的,到現在……快二十年了。”
妹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罈子抱回屋裡,放在桌子上。沈硯跟進去,看著她把壇口的紅布揭開,一股酒香立刻飄了出來,醇厚,綿長,帶著棗子的甜味。
“好香。”他說。
妹妹點點頭,找了兩隻碗來,把酒倒上。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碗裡微微晃動,映著窗外的光,亮晶晶的。
“哥,”妹妹端起碗,“喝一口。”
他端起碗,跟妹妹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低頭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有點辣,然後是一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暖到四肢百骸。酒裡有棗子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時間的味道。
“爹要是還在,”妹妹輕聲說,“該多好。”
他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
兩人就那麼坐著,喝著酒,誰也沒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桌子上,落在兩個人的身上。外頭傳來雞叫的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一碗酒喝完,妹妹站起身來。
“我做飯去。”她說,“你坐著,別動。”
他沒動,就坐在那兒,看著妹妹在灶間裡忙活。灶膛裡的火又燒起來了,鍋裡的魚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臘肉下鍋的刺啦聲,鏟子翻動的碰撞聲,孃的哼歌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組成一種熟悉的、溫暖的調子。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晌午,娘在灶間做飯,他和妹妹在院子裡玩。爹從地裡回來,扛著鋤頭,滿身是汗,一進門就喊,餓死了,飯好了沒有?娘在灶間裡應,快了快了,再等一會兒。爹就坐在院子裡,用草帽扇著風,看著他和妹妹笑。
那時候的日子,多簡單,多好。
後來爹沒了,日子還得過。娘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他和妹妹慢慢長大,然後他走了,妹妹嫁了,娘老了。一年又一年,好像甚麼都沒變,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哥,”妹妹在灶間裡喊,“來端菜。”
他站起來,走過去。妹妹把炒好的菜遞給他,一盤紅燒魚,一盤臘肉炒蒜苗,一盤土豆絲,還有一盤涼拌黃瓜。他一樣一樣端到桌上,擺好。妹妹又端了一碗雞蛋湯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開飯。”妹妹說。
兩人坐下,拿起筷子。沈硯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魚肉很嫩,味道剛好,鹹淡適中,帶著一點點辣。他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脆脆的,清爽可口。
“好吃。”他說。
妹妹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小時候一樣。
“那就多吃點。”她給他夾了一塊臘肉,“這臘肉是自己醃的,建國家殺的豬,分給我們一塊,我醃了掛在屋簷下,風乾了,特別香。”
他嚼著臘肉,點點頭。臘肉確實香,肥瘦相間,鹹香適口,嚼著有勁,越嚼越香。
“哥,”妹妹放下筷子,看著他,“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妹妹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在外頭這麼多年,”她說,“也該回來了。娘老了,身邊得有個人。我一個人,嫁出來了,不能天天陪著她。你回來,找個活幹,哪怕掙得少點,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強。”
沈硯沒說話,低頭吃飯。
“我知道你擔心啥。”妹妹接著說,“擔心回來找不到好活,擔心掙不到錢,擔心這擔心那。可你想過沒有,錢掙多少是個夠?你在外頭一年掙個七八萬,可你花多少?攢多少?一個人在外頭,吃不好睡不好,病了沒人管,有個啥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日子,真的好嗎?”
他抬起頭,看著妹妹。
“我……”
“我不是說你非得回來。”妹妹打斷他,“我就是想說,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這些年,一個人扛著,從來不跟我們說苦,不說累,可我知道你不容易。娘也知道,她嘴上不說,心裡疼你。”
沈硯的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假裝夾菜,不想讓妹妹看見。
“哥,”妹妹的聲音軟下來,“咱是一家人。有啥事,一起扛。你別總是一個人。”
他沉默了很久。灶間的光線慢慢暗下來,太陽移到了另一邊,窗外的棗樹影子拉得更長了。碗裡的飯涼了,菜也涼了,可他沒動。
終於,他抬起頭。
“我回去想想。”他說。
妹妹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她說,“你慢慢想,不急。”
她站起來,把涼了的菜端回灶間,熱了熱,又端回來。沈硯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這回他沒再說別的,只是吃,大口大口地吃,好像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東西都吃回來。
吃完飯,妹妹收拾碗筷,他去院子裡抽菸。靠在棗樹上,他點著一根菸,慢慢抽著。煙霧升起來,在陽光下變成淡藍色,然後散開,甚麼也不剩。
院門響了一下,是建國回來了。他推著腳踏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個工具包,滿臉是汗。看見沈硯,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哥來了?”
“嗯。”沈硯把煙掐了,“回來給你送點東西。”
建國把腳踏車支好,走過來。他比沈硯矮一點,但很壯實,曬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幹體力活的。
“中午在這吃的?”他問。
“吃了。”沈硯說,“妹妹做的飯,好吃。”
建國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
“她就是做飯好吃。”他說,“我天天吃,都胖了。”
沈硯看著他,突然覺得妹妹嫁對了人。這男人憨厚,實在,眼裡有活,心裡有家。他想起昨天妹妹說的話——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在別人眼裡,在自己心裡。
也許妹妹說的對。
也許他該回來了。
晚上,沈硯騎摩托車回去。天已經黑了,鄉間的路沒有路燈,只有摩托車的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風從耳邊呼呼刮過,涼颼颼的。他把車開得慢一點,穩一點,不想出事。
回到家,娘還沒睡。灶間的燈亮著,門開著一條縫,透出暖黃的光。他把摩托車推進院子,鎖好,然後推門進去。
娘坐在灶臺邊上,正在納鞋底。針線在她手裡穿梭,發出細微的聲響。看見他進來,娘抬起頭。
“回來了?”
“嗯。”
“吃飯了沒有?”
“吃了,在妹妹家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