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青川城外的斷雲崖上。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幾株迎客松歪歪斜斜地紮根在石縫裡,松針被晚風捲著,簌簌落在崖邊的枯草上。
崖頂的平地上,立著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的少年。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他叫沈青禾,是青川城裡一間小小鐵匠鋪的學徒,也是三天前,整個青川沈家唯一的倖存者。
三天前的那個深夜,月黑風高,墨色的雲團沉甸甸地壓在青川城的上空,連犬吠聲都被壓得低啞。原本平靜的鐵匠鋪,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血腥氣徹底籠罩。號稱“江湖第一鏢局”的長風鏢局,以雷霆之勢血洗了沈家滿門。理由?不過是沈家世代相傳的一本殘缺劍譜——《青冥劍訣》。
沈家世代鑄劍,從祖上那一輩起,便守著城南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鐵匠鋪,靠著給街坊鄰里打製鋤頭鐮刀、菜刀鐵鍋過活。這本劍譜,是曾祖當年走南闖北時偶然所得,傳了三代,卻無人能參透其中玄機。沈青禾的父親沈萬山,一輩子老實本分,敦厚木訥,只想著守著鐵匠鋪,守著妻兒老小過安生日子,對劍譜之事絕口不提,甚至連那本殘破的冊子,都被他壓在箱底,落滿了灰塵。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江湖人對秘籍的執念,從來都能讓他們變得喪心病狂。
沈青禾永遠記得,那天夜裡,他被父親從後門的狗洞推出去時,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抖得厲害。父親死死捂著他的嘴,眼神裡滿是決絕與不捨,粗糙的指腹蹭,粗糙的指腹蹭過他的臉頰,帶著鐵屑的涼意和淚水的溫熱。“活下去,青禾,莫要報仇,莫入江湖。”這是父親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狗洞外是一片漆黑的荒草坡,他趴在草窠裡,聽著鋪子裡傳來的慘叫聲、鐵器碰撞聲,還有長風鏢局的人獰笑著的叫囂。他親眼看著那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一腳踹開鐵匠鋪的木門,手中的鋼刀寒光閃閃,砍倒了正要抄起鐵錘反抗的父親。他看著母親尖叫著撲上去,被那漢子反手一刀,刺中了心口,鮮血濺在通紅的火爐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他那才八歲的弟弟,躲在灶臺後面,被另一個黑衣漢子揪著頭髮拖出來,哭聲戛然而止。
那些人的臉上,帶著嗜血的獰笑,手中的鋼刀,沾著他至親之人的鮮血。他們翻箱倒櫃,將鐵匠鋪砸得稀巴爛,嘴裡還不停地罵著:“《青冥劍訣》到底藏在哪?沈家小子呢?給我搜!”
沈青禾死死咬著嘴唇,咬得滿嘴都是血腥味,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荒草坡裡蜷縮到天亮,直到那些黑衣人罵罵咧咧地離去,才敢爬出來。
他沒有回鐵匠鋪,那裡已經成了人間煉獄。他揣著父親塞給他的幾個銅板,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了城外的斷雲崖。這裡是他小時候和弟弟常來玩耍的地方,崖高路險,少有人至。
他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靠著野果和山泉充飢。他知道,長風鏢局的人一定還在找他,找那本根本就不存在的完整劍譜。父親說過,劍譜的殘頁,早就被他燒了。可那些人不信,他們認定,劍譜在沈青禾的身上。
風,吹過崖邊的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亡魂的嗚咽。沈青禾握緊了手中的那把鐵劍。這把劍,是他半個月前親手鍛造的第一把劍,劍身粗糙,劍刃甚至都沒來得及打磨開鋒,劍柄上纏著的粗布,已經被他攥得發潮。可這把劍,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小子,躲在這裡,倒是讓老子好找。”一個粗嘎的聲音,突然從崖下傳來,打破了死寂。
沈青禾猛地抬頭,只見三個身著黑色勁裝的漢子,正沿著崖邊那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徑往上爬。為首的那個,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猙獰可怖。正是三天前,親手砍倒他弟弟的那個長風鏢局的鏢頭,江湖人稱“刀疤強”。
刀疤強身後的兩個漢子,也是長風鏢局的好手,兩人手中都握著寒光閃閃的鋼刀,刀身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他們的眼神兇狠地盯著沈青禾,像是盯著一隻待宰的羔羊,嘴角勾起的笑意,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把劍譜交出來,老子可以給你個痛快。”刀疤強爬到崖頂,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青禾,語氣裡滿是輕蔑。
沈青禾死死地咬著牙,嘴唇上的傷口再次裂開,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鐵劍,劍尖微微顫抖,卻堅定地指向刀疤強。
“喲,還想反抗?”刀疤強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震得崖邊的松針簌簌掉落,“就憑你這把破銅爛鐵?小子,別怪老子沒提醒你,你爹孃就是因為不識時務,才落得那般下場。識相的,趕緊把劍譜交出來,或許老子還能留你一具全屍,讓你去地下跟你爹孃團聚。”
“劍譜已經被燒了!”沈青禾終於開口,聲音因為憤怒和悲傷而變得沙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我沈家世代鑄劍,與你們長風鏢局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趕盡殺絕?”
“無冤無仇?”刀疤強收斂了笑容,臉上的刀疤因為冷笑而扭曲得更加嚇人,“江湖之中,何來無冤無仇?有寶貝,就是原罪。那《青冥劍訣》乃是百年前青冥劍仙的獨門秘籍,乃是江湖至寶,你們沈家守著寶山卻不識貨,簡直是暴殄天物。今日,老子就替天行道,取了你這小子的狗命,順便找找劍譜的下落。”
話音未落,刀疤強的身影便如離弦之箭般竄了過來,手中的鋼刀劃破空氣,帶起一陣凌厲的勁風,直劈沈青禾的面門。刀風獵獵,颳得沈青禾的臉頰生疼。
沈青禾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學過任何武功,唯一會的,就是鑄劍時練出的一身蠻力,還有平日裡看著父親在閒暇時揮舞木劍,記下的幾個粗淺的招式。那些招式,父親說過,不過是強身健體的花架子,算不得真功夫。
可此刻,生死關頭,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猛地側身,險險躲過這一刀。鋼刀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將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鋒利的刀刃劃破了他的面板,一道血痕立刻滲了出來,火辣辣地疼。
“有點意思。”刀疤強見一擊不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是一陣獰笑,“看來,你這小子還藏著點本事。不過,在老子面前,這點本事,還不夠看!”
刀疤強再次揮刀,這一次,刀勢更猛,更快,刀光如練,直逼沈青禾的胸口。這一刀,他用了十足的力道,顯然是想一招斃命。
沈青禾來不及躲閃,只能將手中的鐵劍橫在胸前,死死抵住鋼刀的刀刃。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驟然響起,火花四濺。
沈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痠痛不已,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連退了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滾落崖下,發出咚咚的聲響。
而刀疤強的鋼刀,卻只是微微一顫。他低頭看了看沈青禾手中那把毫不起眼的鐵劍,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寒光閃閃的鋼刀,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好劍!這劍的材質,竟是百年難遇的玄鐵!小子,你這把劍,比那勞什子劍譜,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玄鐵?
沈青禾一愣。他鍛造這把劍的時候,用的是鐵匠鋪角落裡一塊廢棄的鐵料。那塊鐵料是父親年輕時收來的,沉甸甸的,色澤暗沉,燒紅了之後也比尋常鐵器難打得多。父親說,這是塊廢鐵,沒甚麼用。他卻覺得這塊鐵料手感極好,便偷偷拿了來,花了半個月的時間,一點點敲打,才鑄成了這把劍。他沒想到,這塊被棄之不用的廢鐵,竟是玄鐵。
“給我拿下!”刀疤強一聲令下,身後的兩個漢子立刻應聲上前,手中的鋼刀揮舞著,左右夾擊,攻向沈青禾。他們的招式兇狠,招招直逼要害,顯然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狠角色。
沈青禾咬緊牙關,揮舞著手中的玄鐵劍,與兩人纏鬥起來。他的招式雜亂無章,全憑本能躲閃和反擊,有時甚至是閉著眼睛胡亂劈砍。可奇怪的是,那把玄鐵劍,卻彷彿有靈性一般,每一次揮舞,都能精準地擋住對方的鋼刀。
玄鐵堅硬無比,尋常的鋼刀,根本奈何它不得。幾個回合下來,兩個漢子的鋼刀上,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缺口,刀刃卷得像鋸齒一般。
“廢物!”刀疤強怒罵一聲,顯然是失去了耐心。他縱身躍起,身形如鷹隼般撲向沈青禾,手中的鋼刀帶著破空之聲,加入了戰局。
三個人,三把刀,如同三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沈青禾困在其中。刀光劍影,映得沈青禾的臉色一片慘白。
他漸漸力不從心,身上添了好幾道傷口,鮮血順著傷口流下來,染紅了他的青布短衫,也染紅了手中的玄鐵劍。傷口傳來一陣陣劇痛,體力也在飛速流逝,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難道,他也要像爹孃一樣,死在長風鏢局的刀下嗎?
不!他不能死!
他還沒有報仇!他還要讓長風鏢局的人,血債血償!
強烈的求生欲和復仇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翻湧,像是一團烈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猛地想起,父親曾經在酒後,無意間唸叨過的幾句話。父親說,那本《青冥劍訣》的殘頁上,記載著一個心法,名為“青冥訣”,修煉此訣,可引天地靈氣入體,增強自身實力。只是這心法太過晦澀難懂,他練了一輩子,也只練出了一點皮毛,連內力的門檻都沒摸到。
沈青禾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地按照父親曾經唸叨過的口訣,屏息凝神,運轉起體內的氣息。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青冥入體,劍氣長存……”
口訣在他的腦海中一遍遍迴盪,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清涼的氣流,開始在他的丹田處緩緩匯聚,然後順著四肢百骸的經脈,一點點流淌開來。所過之處,原本痠痛的肌肉,竟舒緩了不少,連傷口的疼痛,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就在這時,刀疤強的鋼刀,再次劈向他的脖頸。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必殺的決心,刀風凜冽,幾乎要將他的脖頸斬斷。
沈青禾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卻又在絕望之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他猛地將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流,全部灌注到手中的玄鐵劍上。
“嗡——”
玄鐵劍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之上,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光。那青光柔和卻堅定,像是夏夜的流螢,在殘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耀眼。
沈青禾下意識地揮劍,朝著刀疤強的鋼刀砍去。
這一劍,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卻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一次,刀疤強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劇痛,虎口開裂,鮮血直流。他手中的鋼刀,竟直接被震飛出去,“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滾出老遠。
而沈青禾的玄鐵劍,卻毫髮無損,劍身之上的青光,愈發濃郁。
刀疤強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像是見了鬼一般。他指著沈青禾,聲音都在顫抖:“這……這是《青冥劍訣》的內力!你……你竟然會青冥訣!”
身後的兩個漢子,也是嚇得臉色慘白,握著手中捲刃的鋼刀,連連後退,看向沈青禾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