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看得有些出神,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他的睡顏。
她的指尖忍不住輕輕抬起,懸在他的臉頰上方,猶豫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落下,描摹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指尖的觸感溫熱,帶著淡淡的胡茬的粗糙感,是屬於成年男人的獨特質感。她想起少年時的江熠,下巴總是乾乾淨淨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笑起來的時候,下頜線會繃出好看的弧度,那時候她總喜歡偷偷看他,看他打球時揮灑汗水的樣子,看他趴在課桌上補覺時,陽光落在他發頂的樣子。
那時候的喜歡,是藏在作業本里的小紙條,是放學路上並肩而行的沉默,是看見他和別的女生說話時,心裡悄悄冒出來的酸泡泡。
蘇晚晚的動作很輕,卻還是驚醒了他。
江熠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眼底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看到近在咫尺的她時,眼神瞬間柔和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是大提琴的低鳴,蘇晚晚的臉頰倏地紅了,慌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嗯,被鳥吵醒的。”
江熠低笑出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再睡會兒?還早。”
蘇晚晚窩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她搖了搖頭:“不了,今天要去看爸爸,得早點起來準備。”
提到蘇父,江熠的手臂緊了緊,聲音溫柔卻堅定:“我都安排好了,媽已經讓廚房準備了爸最喜歡的桂花糕,還有祭品,司機也會準時來接我們。”
蘇晚晚的心暖融融的,她抬頭看著他,眼底滿是感激:“江熠,謝謝你。”
“又跟我客氣?”江熠捏了捏她的臉頰,眼神裡帶著寵溺,“我說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晚晚不再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鑽了鑽,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五年前,蘇家出事,父親含冤入獄,不久後便在獄中鬱鬱而終。那時候的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父親的葬禮,都是姑姑幫忙操辦的。她記得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晴天,陽光刺眼,卻照不進她心裡的陰霾。她站在墓碑前,看著父親的黑白照片,哭得撕心裂肺,而江熠,就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她,眼神裡的痛楚,她那時候卻看不懂,只覺得他是來看她笑話的。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他,心裡該有多疼。
兩人在床上膩歪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起床。
蘇晚晚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色連衣裙,長髮簡單地挽成一個低髻,露出纖細的脖頸。江熠則的脖頸。江熠則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兩人站在鏡子前,蘇晚晚看著鏡中的自己和身邊的江熠,忽然覺得,像是一場夢。
一場失而復得的,無比珍貴的夢。
下樓的時候,林婉茹已經坐在餐桌前等著了,看到他們下來,笑著招手:“快來吃早飯,粥還熱著呢。”
餐桌上擺著精緻的早點,小米粥熬得軟糯香甜,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以及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香氣撲鼻。
蘇晚晚走過去,笑著喊了一聲:“阿姨早。”
“哎,晚晚早。”林婉茹笑得眉眼彎彎,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快嚐嚐這個桂花糕,我特意讓廚房按照你爸爸以前喜歡的口味做的,放了不少糖桂花。”
蘇晚晚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軟糯的口感帶著濃郁的桂花香,和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父親從外地出差回來,都會給她帶桂花糕,那時候的她,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好吃嗎?”林婉茹看著她,柔聲問道。
蘇晚晚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好吃,和爸爸做的一樣。”
林婉茹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滿是心疼:“好孩子,別哭。你爸爸在天上看著呢,看到你現在這麼幸福,他肯定很高興。”
江熠遞過一張紙巾,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輕聲道:“吃點粥,暖暖胃。”
蘇晚晚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
一頓早飯,吃得溫馨又帶著些許傷感。
吃完飯後,司機已經將車停在了門口。江熠拎著祭品和桂花糕,牽著蘇晚晚的手,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駛離江家別墅,朝著城郊的墓園開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蘇晚晚靠在江熠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泛黃,秋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一隻只蝴蝶。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經常牽著她的手,在這條路上散步,那時候的梧桐樹葉,也是這樣金黃。
時間過得真快啊,快得像是一眨眼,就已經物是人非。
車子行駛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抵達了墓園。
墓園坐落在半山腰,四周種滿了松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氣息。秋陽正好,透過鬆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江熠牽著蘇晚晚的手,一步步朝著蘇父的墓碑走去。他的腳步很穩,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給了蘇晚晚莫大的勇氣。
蘇父的墓碑很乾淨,顯然是有人經常來打理。蘇晚晚知道,一定是江熠。
這些年,他一定經常來這裡,陪父親說說話吧。
走到墓碑前,江熠放下手裡的東西,將桂花糕擺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又將祭品一一擺好。蘇晚晚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溫和,眉眼間和她有幾分相似。
她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爸爸,我來看你了。”她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聲音哽咽,“我帶江熠來看你了,你看,我們現在很好,很好。”
江熠也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墓碑上,聲音鄭重:“叔叔,我把晚晚照顧得很好,以後也會一直照顧她。蘇家的冤屈已經洗清了,那些傷害過你們的人,也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您放心,我會用我的一生,護著晚晚,不讓她再受一點委屈。”
蘇晚晚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聲。
積壓在心底五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在這一刻,全都傾瀉而出。
江熠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打溼他的襯衫。他知道,這些年,她過得有多苦。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守著她,讓她知道,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晚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擦乾眼淚,看著墓碑上的父親,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爸爸,你看,江熠他沒有騙我,他真的做到了。他替蘇家翻了案,替你洗清了冤屈。你在天上,一定要好好的。”
江熠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聲道:“我們再陪叔叔待一會兒。”
蘇晚晚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墓碑旁的石凳上,蘇晚晚靠在江熠的懷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像是對著父親,又像是對著自己。
她說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遊樂園,她非要坐過山車,嚇得哇哇大哭,父親卻在一旁笑得不行;她說起上學時,她考試考砸了,不敢回家,父親卻沒有罵她,只是摸著她的頭說,沒關係,下次努力就好;她說起蘇家出事前,父親還在計劃著,等她十八歲生日,帶她去國外旅遊……
江熠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地應一聲,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墓園裡一片靜謐。
蘇晚晚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看著墓碑上父親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的那塊空缺,好像被填滿了。
是被江熠的愛,一點點填滿的。
過了許久,江熠看了看時間,輕聲道:“晚晚,我們該回去了,下午還要去蘇家老宅看看。”
蘇晚晚愣了愣:“蘇家老宅?”
“嗯。”江熠點頭,“我已經把老宅買回來了,也找人重新修葺過了,裡面的陳設,都是按照你小時候的樣子佈置的。”
蘇晚晚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底滿是震驚:“你……你把老宅買回來了?”
蘇家老宅,是蘇父一手設計的,承載了她所有的童年記憶。蘇家出事之後,老宅就被法院查封,後來被拍賣,她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進那裡一步了。
江熠看著她震驚的樣子,笑了笑:“嗯。我知道你捨不得那裡,所以就買回來了。以後,那裡還是你的家。”
蘇晚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喜悅的淚水。她撲進江熠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江熠,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江熠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因為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啊,晚晚。”
從墓園出來,車子一路朝著蘇家老宅的方向駛去。
蘇晚晚的心情,從一開始的沉重,漸漸變得期待起來。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嘴角一直掛著淺淺的笑容。
江熠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裡也跟著雀躍。他知道,蘇家老宅對她來說,意味著甚麼。那是她的根,是她的童年,是她無論走多遠,都想要回來的地方。
車子停在蘇家老宅的門口。
蘇晚晚推開車門,下了車,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宅子,眼眶又紅了。
老宅的大門,還是她記憶裡的樣子,硃紅色的木門,上面雕刻著精緻的花紋,門楣上的“蘇宅”兩個字,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樹下的石桌石凳,也還是老樣子。
江熠牽著她的手,推開大門:“進去看看吧。”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跟著他走了進去。
客廳裡的陳設,和她小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沙發還是那套米色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擺放著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洋娃娃,牆上,掛著蘇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人,笑得其樂融融。
她走到沙發旁,伸手撫摸著沙發的扶手,指尖的觸感熟悉又溫暖。她彷彿能看到,小時候的自己,正趴在沙發上,看著父親看報紙,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江熠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喜歡嗎?”
“喜歡。”蘇晚晚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那就好。”江熠笑了笑,“我還怕記錯了。”
蘇晚晚轉過身,看著他,眼底滿是愛意:“江熠,謝謝你。”
“傻瓜。”江熠捏了捏她的鼻子,“跟我客氣甚麼。”
兩人在老宅裡逛了很久,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
她的臥室,還是那間朝南的房間,粉色的牆壁,白色的公主床,床上鋪著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碎花床單,書桌上,還擺放著她上學時用過的課本和文具,甚至連她夾在課本里的那片楓葉,都還在。
蘇晚晚拿起那片楓葉,楓葉已經變得乾枯,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狀。這是她小學時,和江熠一起在梧桐樹下撿的,她隨手夾在了課本里,沒想到,江熠竟然還記得。
“這些……都是你佈置的?”蘇晚晚看著他,問道。
“嗯。”江熠點頭,“我找了很多人,打聽你小時候的喜好,還有這些舊物,都是我一點點找回來的。有的是從廢品站淘的,有的是從那些買了蘇家東西的人手裡買回來的。”
蘇晚晚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她知道,這些東西,找回來有多不容易。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的陽光灑了進來,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