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墳前蹲了很久。
他沒有催她,自己往旁邊走了幾步,點了根菸。山坡上風大,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看遠處的村子。炊煙升起來了,正是做晚飯的時候。
他想起媽走的那天,也是這個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得通紅。他那時候不懂事,還跟妹妹在院子裡玩,不知道里屋有人在哭。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妹妹站起來了,拍打著膝蓋上的土。
她說:“哥,走吧。”
他掐了煙,把菸頭塞進褲兜裡。
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說:“哥,你說媽一個人在這兒,冷不冷?”
他想了想,說:“這麼多年了,應該習慣了吧。”
她沒再說話。
晚上,他炒了兩個菜,蒸了一鍋米飯。妹妹吃得不多,筷子在碗裡扒拉來扒拉去。他說:“不合胃口?”
她說:“不是,不怎麼餓。”
他把菜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少吃點。”
她夾了一筷子,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吃完飯,她搶著洗碗。他坐在堂屋裡,聽見灶屋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這聲音他聽了十幾年,一個人住了八年,忽然多了一個人,反倒覺得有點不習慣。
她洗完碗出來,在桌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時沒話。
窗外天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他開了燈,燈泡是老式的,光線昏黃,照著堂屋裡的擺設——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牆角立著一個老式櫃子,櫃門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她忽然說:“哥,這些年你一個人,怎麼過的?”
他說:“就那麼過的。上班,下班,做飯,吃飯,睡覺。”
她說:“沒想過找一個?”
他笑了笑:“找誰?誰會跟我。”
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劃拉著。
他又說:“你呢?以後有甚麼打算?”
她搖搖頭:“不知道。先歇一陣子吧。”
那之後的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
她在家裡住著,做飯,收拾屋子,有時候去鎮上買點菜。他去磚廠上班,早出晚歸。晚上回來,飯已經做好了,熱在鍋裡。兩個人吃著飯,說些有的沒的。她說今天看見誰家娶媳婦,吹吹打打的,真熱鬧。他說磚廠新來了個年輕人,幹活不怎麼樣,嘴倒挺能說。
日子像水一樣,不聲不響地流。
有時候他會想起她回來的那天。她站在巷子口,衝他笑了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那個笑他太熟悉了,五歲的時候,十五歲的時候,二十五歲的時候,都是這個笑。但這一次,他總覺得有甚麼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十月的時候,地裡的苞米熟了。
他在村後有兩塊地,是姥姥留下的。以前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包給別人種,收點糧食算個意思。今年妹妹回來了,她說,哥,咱們自己收吧。
他說,行。
那天是個大晴天,天藍得發亮。他們一人背一個揹簍,下地了。苞米稈比他高,葉子又寬又長,刮在臉上沙沙響。他走在前頭,掰那些熟透的棒子,掰下來扔進揹簍裡。妹妹跟在後面,也學著掰。
太陽曬得厲害,沒一會兒汗就下來了。他把外套脫了,扔在地頭。妹妹還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她的胳膊很細,比從前還細。
他說:“你歇會兒吧,別累著。”
她說:“沒事。”
苞米地裡安靜,只有葉子摩擦的沙沙聲,和掰棒子的咔嚓聲。他聽見妹妹在後頭喘氣,喘得有點急。他回頭看了一眼,她彎著腰,正使勁拽一個苞米,拽了幾下沒拽下來。他走過去,一把擰下來,扔進她揹簍裡。
她直起腰,擦了擦汗,忽然笑了。
他說:“笑甚麼?”
她說:“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姥姥帶咱們掰苞米?那時候我還小,夠不著,急得直跳。你就掰下來扔給我,我在後頭接著,接不住就掉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他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她說:“那時候多好啊。”
他沒說話。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收了工。兩個揹簍裝得滿滿的,他在前頭走,她在後頭跟。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走到地頭,他放下揹簍,回頭看她。她站在苞米地邊上,揹簍壓得她身子有點彎,臉上掛著汗,頭髮也亂了,但她還是在笑。
那個笑,又讓他想起小時候。
晚上,他燒了一大鍋水,讓她洗個澡。他在院子裡坐著,聽見屋裡水聲嘩啦嘩啦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白。那棵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窸窸窣窣響。
她洗完出來,頭髮溼漉漉的,披在肩上。她在旁邊坐下,也抬頭看月亮。
他說:“快中秋了。”
她說:“嗯。”
他說:“想吃月餅不?明天我去鎮上買點。”
她說:“行。”
坐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轉過頭看她。月光底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看著別處,沒看他。
他說:“甚麼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說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說:“我在深圳那幾年,其實沒做甚麼生意。我在夜總會上班。”
他沒說話。
她又說:“一開始當服務員,後來……後來做別的。”
風停了,槐樹葉子不響了。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說:“我知道,這事兒不該跟你說。可我憋了太久了,再憋下去,我怕自己要憋死了。”
他還是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月光底下顯得很白,很瘦,骨節分明。
她說:“我嫁的那個人,是在那兒認識的。我以為他是真心對我好,就跟他結了婚。結婚以後才知道,他不是甚麼做生意的,他就是個混子,整天賭錢,喝醉了就打人。我忍了一年,實在忍不住了,就離了。”
她頓了頓,又說:“離了以後,我也不知道去哪兒,就又回那兒上班了。除了那個,我甚麼都不會。”
他聽著,喉嚨裡像堵了甚麼東西,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說:“我知道你肯定看不起我。姥姥要是活著,也肯定看不起我。可我……”
她說不下去了。
月亮在雲裡穿,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他忽然站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沒回頭,說:“鍋裡有熱水,你頭髮還沒幹,進去擦擦。”
她愣在那兒。
他進了屋,沒開燈,在炕沿上坐著。外頭一點聲音都沒有,連風都沒有。他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後來他聽見她進屋了,聽見她進了裡屋,聽見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
第二天,他沒去磚廠。他起了個大早,去鎮上買了月餅,還割了二斤肉。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起來了,在灶屋裡做飯。他把東西擱在桌上,沒進屋,坐在院子裡抽菸。
她端著飯出來,擺在院子裡的小桌上。小米粥,鹹菜,兩個煮雞蛋。她在對面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他把雞蛋剝了,放到她碗裡。
她愣了一下,看看他。
他說:“吃吧。”
她低下頭,咬了一口雞蛋,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砸在碗裡,咚的一聲。
他沒看她,端起粥,呼嚕呼嚕喝。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裡坐到很晚。月亮比前一天更圓了,更亮了,照得院子裡跟白天似的。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來了,在他旁邊坐下。
他說:“以後有甚麼打算?”
她說:“不知道。”
他說:“那就慢慢想。不急。”
她沒說話。
他又說:“姥姥說過,讓咱們好好的。甚麼叫好好的?就是活著,好好活著。以前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轉過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問過我,媽能不能看見咱們。我說能。我現在還是那麼想。媽能看見,姥姥也能看見。她們在看著呢。”
她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中秋那天,他們去姥姥墳上燒了紙。
姥姥的墳在後山,比媽的墳高一些,能看見整個村子。他們蹲在墳前,把紙錢一張一張點燃,火苗跳動著,把他們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說:“姥姥,我回來看你了。”
風把紙灰吹起來,打著旋兒往天上飄。
她說:“姥姥,我對不起你。”
他拍拍她的肩膀,沒說話。
燒完紙,他們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山下的村子炊煙裊裊,正是做午飯的時候。雞鳴狗叫,隱隱約約傳來。
她說:“哥,我想在村裡找個活幹。”
他說:“行啊,回頭我問問。”
她又說:“我想把咱家房子收拾收拾,牆上再刷一遍。”
他說:“行,我買料。”
她轉過頭,衝他笑了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小時候一樣。
他也笑了。
下山的時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頭。山坡上的草已經黃了,踩上去軟軟的。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在夕陽裡,走得穩穩當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走的。那時候她回頭了,朝他揮揮手,說哥你等著,我去去就回。
這一去,是十三年。
現在她回來了。
她沒回頭,一直往前走。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入冬以後,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她在村裡的小賣部找了份活,幫忙賣東西、收錢,一個月幾百塊。活兒不累,人也熟,村裡的大娘大嬸都喜歡跟她說話。有時候他下班回來,路過小賣部,能看見她站在櫃檯後頭,跟人聊著天,笑著。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小時候一樣。
臘月裡下了場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間,房子、樹、路,全白了。早上起來,她已經在院子裡掃雪了。他披上衣服出去,搶過掃帚,說:“你一邊待著,我來。”
她不讓,兩個人搶來搶去,最後一起掃。雪在掃帚下沙沙響,堆在牆角,白得晃眼。
掃完雪,她忽然說:“哥,咱們堆個雪人吧。”
他愣了一下:“堆那玩意兒幹啥?”
她說:“好玩啊。”
他看著她,她的臉紅撲撲的,鼻尖凍得通紅,眼睛亮晶晶的。
他說:“行吧。”
他們滾了兩個雪球,大的做身子,小的做頭。她去灶屋裡找了兩個煤球當眼睛,又找了根胡蘿蔔當鼻子。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傻乎乎的。
她站在雪人旁邊,歪著頭看,忽然笑了。
他看著她,也笑了。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她在那兒擺弄雪人,把它的鼻子扶正,又把眼睛摁緊。
他想,這樣,也挺好的。
晚上,她在灶屋裡做飯,他在堂屋裡坐著。灶屋的門開著,能看見她忙碌的身影。她切菜,下鍋,翻炒,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香味飄過來,是紅燒肉。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姥姥做飯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坐在灶前燒火。那時候她還小,夠不著灶臺,只能燒火。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
現在她長大了,夠得著灶臺了。
飯做好了,端上來。紅燒肉,炒白菜,西紅柿雞蛋湯。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她給他夾了一塊肉,說:“哥,你嚐嚐,鹹不鹹?”
他嚐了一口,說:“正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窗外的雪化了,房簷上滴著水,滴答,滴答。
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先是河邊的柳樹發了芽,然後是地裡的野菜冒了頭,然後是院子裡的老槐樹,一夜之間,滿樹的嫩綠。
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幾棵菜秧子,在院子裡開了一塊地,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