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他小時候看見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下午,妹妹回去收拾東西。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初秋的陽光斜斜地打在她肩上,把她頭髮染成淡褐色。她走得不快,但一次也沒回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走的——那時候她回頭了,朝他揮揮手,說哥你等著,我去去就回。這一去就是十三年。
他轉身進屋。堂屋裡光線昏暗,八仙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缸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他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缸沿,粗糙的搪瓷硌著指腹,讓他想起小時候那些夏天的午後。
那年他九歲,妹妹五歲。
夏天熱得厲害,蟬在梧桐樹上叫得人心煩。他媽躺在裡屋的竹床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蠟黃。他不讓進屋,只許在門口看一眼。他看見媽的眼睛閉著,嘴唇乾裂,胸口微微起伏。他爸坐在床沿,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的。
妹妹拽他的衣角,小聲說哥,媽睡著了?
他點點頭,拉著妹妹到院子裡。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他在樹下蹲著,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妹妹蹲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就是時不時扭頭看裡屋的窗戶。
後來他爸出來了。他爸站在臺階上,眼睛紅紅的,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才說:“你媽要走了。”
他不懂甚麼叫“要走”。他媽不是一直在家嗎?能走去哪兒?
他爸又說:“一會兒有人來接你們。你跟妹妹先去姥姥家住幾天。”
他問:“媽呢?媽去不去?”
他爸沒回答,轉身進屋了。
那天下午,果然有人來接。是隔壁的王嬸,還有他沒見過的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沒甚麼表情。王嬸拉著妹妹的手,說:“走吧,去姥姥家,姥姥給你們做好吃的。”
妹妹不肯走,回頭看他。他說:“走吧,哥跟著。”
他們坐上了一輛拖拉機。妹妹坐在他旁邊,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說:“哥,像坐大馬!”
他不知道甚麼是大馬,但看見她笑,他也跟著笑了。
那之後,他們就在姥姥家住下了。
姥姥家房子小,一間堂屋兩間臥房,姥爺睡一間,姥姥帶著他們兄妹睡一間。姥姥的床硬,褥子底下鋪著稻草,翻身的時候窸窸窣窣響。妹妹睡中間,他睡最裡邊,姥姥睡外邊。夜裡妹妹老踢被子,他給她蓋了一回又一回。
他問姥姥:“媽甚麼時候來接我們?”
姥姥正在納鞋底,針在頭髮裡篦了篦,說:“快了。”
他又問:“快了是多久?”
姥姥沒說話,低頭繼續納鞋底,麻繩穿過鞋底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後來他知道,媽不會來接他們了。媽死了。他爸在媽死後不到一年就娶了新人,新媽不喜歡他們,他爸就把他們送到了姥姥家。剛開始還每個月送點錢來,後來錢也不送了,再後來就沒了音信。
他在鎮上讀到初中畢業,就不讀了。姥姥供不起,他也覺得沒意思。他去鎮上的磚廠打工,搬磚、裝車,一天掙十五塊錢。每個月他把錢交給姥姥,姥姥數一遍,小心地疊好,塞進枕頭裡。
妹妹那時候還在唸書。她腦子好,老師說她考縣一中沒問題。但初中畢業那年,妹妹說不考了,要去城裡打工。姥姥急了,頭一回發那麼大火,摔了一隻碗,說:“我供你!我砸鍋賣鐵也供你!”
妹妹低著頭,不說話。等姥姥罵完了,她才說:“姥姥,我哥一個人掙錢太累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妹妹在他旁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他側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她。她的臉小小的,睫毛很長,睡覺的時候還皺著眉。
他想起小時候,媽還在的時候,妹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愛笑,愛鬧,動不動就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媽說她是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可現在她不怎麼笑了,話也少了,有時候一天說不了幾句話。
第二天一早,他對姥姥說:“讓妹妹考吧。我多幹點活就是了。”
妹妹還是沒考。
她去縣城了,在一個飯館裡當服務員,包吃包住,一個月三百塊。走的那天,他送她去鎮上坐車。是冬天,風颳得臉疼。妹妹穿著姥姥給做的棉襖,紅底碎花的,袖口有點短,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給她。她不要,他說:“戴上,手凍壞了怎麼幹活。”
她戴上了,手套太大,指頭那兒空著一截。她把手舉起來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說:“笑甚麼?”
她說:“哥,等我掙了錢,給你買副新的。”
車來了,她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來,朝他揮手。他說:“到了打個電話。”她點點頭,頭髮被風吹亂了。
車開走了,越來越遠,拐過街角就看不見了。
他站在那兒,風颳得眼睛發酸。他揉了揉眼,轉身往回走。
後來,妹妹去了更遠的地方。
她在縣城幹了兩年,又去了市裡,在市裡幹了三年,又去了省城。她打電話回來,說省城機會多,工資高。她說她在商場賣衣服,一個月能掙八百,要是賣得好,能上一千。她說哥,等我站穩了,你也來。
他沒去。姥姥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要在家守著。他在磚廠幹了幾年,攢了點錢,把姥姥家的房子翻蓋了,蓋了三間大瓦房。姥姥逢人就說,我這外孫,比親孫子還親。
姥姥是在他二十五歲那年走的。
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姥姥糊塗了,有時候認不出他,喊他姥爺的名字。但有一回,姥姥忽然清醒了,拉著他的手,說:“強子,你妹妹命苦,你要多顧著她。”
他說:“我知道,姥姥。”
姥姥又說:“你媽走得早,你爸不是東西,你們倆……你們倆要好好的。”
他說:“我們好好的,姥姥你放心。”
姥姥點點頭,眼睛看著房頂,不知道在看甚麼。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你媽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
他不知道是甚麼樣的天。那天他在院子裡,沒看見天。
姥姥走後,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還在磚廠幹活,下班回來,自己做飯吃,吃完飯坐在院子裡發呆。有時候他會想妹妹,想她在省城過得怎麼樣,想她有沒有受委屈。妹妹打電話回來,總是說挺好的,甚麼都好。但他知道,她不一定甚麼都好。
有一年過年,妹妹回來了。
她瘦了,也白了,穿著城裡人的衣服,頭髮燙了卷兒,耳朵上戴著亮晶晶的耳釘。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新蓋的房子,說:“哥,房子蓋得真好。”
他說:“還行吧。”
她進屋轉了一圈,摸摸這,看看那,最後在堂屋裡站住了。牆上掛著姥姥的照片,黑白的,姥姥在照片裡笑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她看著照片,半天沒說話。
他說:“餓了吧?我給你做飯。”
她說:“不用,我來吧。”
她進了灶屋,繫上圍裙,洗菜切菜,動作麻利。他站在灶屋門口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姥姥做飯的時候,妹妹就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
吃飯的時候,她問他:“哥,你有沒有想過,出去看看?”
他說:“去哪兒?”
她說:“哪兒都行。別老待在這兒。”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著,沒說話。
她又說:“我認識一個人,在南方,做生意的,人挺好的。”
他停下筷子,看著她。
她不看他,低著頭扒飯,說:“我可能……可能要跟他走了。”
他說:“去哪兒?”
她說:“深圳。”
他放下筷子,說:“多遠?”
她說:“挺遠的。坐火車要一天一夜。”
他沒說話,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吃了兩口,覺得咽不下去,又把筷子放下了。
她說:“哥,你要是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
他說:“你想去嗎?”
她沒回答。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低著,睫毛一顫一顫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拖拉機上,笑著跟他說“像坐大馬”。那時候她五歲,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怕。現在她二十五了,甚麼都懂了,甚麼都怕。
他說:“想去就去吧。”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圈紅了。
他說:“姥姥說過,讓咱們好好的。你在外面好好的,我在家裡好好的,就行。”
她點點頭,使勁兒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沒走。他們坐在院子裡,說了很多話。說小時候的事,說姥姥,說媽。說到媽的時候,她哭了,說她想媽,特別想,可她已經記不清媽長甚麼樣了。
他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就那麼坐著,陪著她。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白。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說:“哥,你說媽現在在哪兒呢?”
他說:“在天上吧。”
她抬頭看月亮,說:“媽能看見咱們嗎?”
他說:“能吧。”
她不再問了,就那麼看著月亮。他看著她的側臉,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像小時候一樣。
第二天,她走了。他送她去鎮上坐車,還是那個車站,還是那個時間。車來了,她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來,朝他揮手。他說:“到了打電話。”她點點頭,頭髮被風吹亂了。
車開走了,越來越遠,拐過街角就看不見了。
他站在那兒,忽然覺得,這一幕好像發生過很多次了。
這一次,她在深圳待了八年。
八年裡,她回來過幾次。頭兩年回來得多一些,後來就少了,有時候一年也不回來一次。她打電話來說,忙,生意忙,走不開。他說沒事,你忙你的,我這兒挺好。
他不知道她在深圳做甚麼生意。她沒說,他也沒問。他只從電話裡聽出來,她的口音變了,說話快了,偶爾會蹦出幾個他聽不懂的詞兒。
有一回,她打電話來說,她結婚了。他說好啊,甚麼時候帶回來看看。她說行,等有時間吧。後來她又打電話來說,離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回來吧。她說不用,她挺好的。
他真的不知道她好不好。他只是覺得,她離他越來越遠了。
去年,她忽然打電話來說,想回來住一陣子。他說行啊,家裡房子空著呢。她說,哥,我可能不走了。他愣了一下,說,不走了?她說,嗯,不想在外面漂了,想回家。
他沒問為甚麼。他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甚麼事。
她回來那天,他去鎮上接她。還是那個車站,還是那個時間。車停下來,她下了車,他差點沒認出來。她瘦了很多,臉色有點黃,頭髮也剪短了,穿著普通的衣服,和城裡人不一樣了。
她走到他面前,笑了笑,說:“哥。”
他也笑了笑,說:“走吧,回家。”
路上,她沒怎麼說話。他也沒問。到家了,她站在院子裡,看了好一會兒。那棵老槐樹還在,比從前更粗了,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她走過去,摸了摸樹幹,說:“這樹還在。”
他說:“在呢。”
她又進屋,在堂屋裡站住了。牆上掛著姥姥的照片,還是那張黑白的,還是那個笑。她看了很久,忽然轉過身,說:“哥,我想去看看媽。”
他帶她去了。
媽的墳在村後的山坡上,埋了很多年了。墳頭早就平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土包,長滿了野草。他在墳前站住,說:“就這兒。”
她蹲下去,伸手撥了撥那些草。草根扎得很深,她撥不動,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個土包。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給吹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