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麼一說，沈硯立刻動起手來。他在院子角落找了塊地方，把堆著的舊木頭、破木板拾掇出來。這些木頭還是爹在世時攢下的，擱了好幾年，有些已經糟了。他挑挑揀揀，選出幾塊能用的。
妹妹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在那兒忙活，問：“哥，你幹啥呢？”
“給雞搭個窩。”
妹妹笑了：“你這就要幹上了？”
“早晚得幹。”他把木頭碼好，比劃著尺寸，“先搭個簡單的，回頭正式建場了，再好好弄。”
妹妹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出來一壺水，還有幾個包子。“先吃點東西，別餓著幹。”
他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條餡的，還熱乎著。他想起小時候，娘也常包這種包子，那時候窮，沒甚麼肉，白菜粉條就是好東西。現在日子好點了，可娘還是捨不得放肉，說白菜粉條的就挺好，吃了不膩。
吃完包子，他又接著幹。娘在一邊看著，時不時提個醒：“這根木頭不穩當，換一根。”“這邊再高點，別讓雨水灌進去。”
天黑下來的時候，一個簡易的雞窩搭好了。不算好看，但結實，能遮風擋雨。他把小雞從筐裡捧出來，一隻一隻放進窩裡。小雞進了窩，嘰嘰嘰叫了幾聲，很快就安靜下來，擠在一起，縮在角落。
他站在那兒看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些小傢伙，以後就是他的營生了。它們會長大，會下蛋，會變成錢，會讓他在這村裡站住腳。可這會兒，它們就是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縮在那兒，看著讓人心疼。
“行了，別看了。”娘在身後說，“進屋吃飯。”
飯桌上，妹妹問起他的打算。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先在院子裡養著，慢慢摸索經驗，等摸透了門道，再找地方建場。養個幾百只，最多一千隻，不能貪多。銷路慢慢跑，先賣給村裡人，再往鎮上跑，跑熟了，往縣城跑。
妹妹聽著，點點頭：“哥，你這想法穩當。咱村老張家，前幾年也養雞，一上來就想養兩千只，結果技術跟不上，死了一半，賠了好幾萬。”
“我知道。”他說，“所以得慢慢來。”
吃完飯，他又去看了看小雞。它們已經睡了，擠成一團，偶爾動一動，發出細細的叫聲。他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屋睡覺。
躺在床上，他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雞，一會兒想錢，一會兒想娘，一會兒想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媳婦。他想，要是真能把雞養好，一年掙個幾萬塊，再把房子翻蓋一下，說不定真能娶上媳婦。三十四了，不算太老，還有機會。
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被雞叫聲吵醒。不是他養的那些小雞，是鄰居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
他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
娘已經在院子裡了，正在餵雞。她把小米撒在地上，小雞圍著她，嘰嘰嘰叫著，搶著吃。娘看著它們，臉上帶著笑，跟他小時候看她餵雞時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站在娘旁邊。娘沒回頭，說：“這些小東西，吃食的時候最歡實。”
“嗯。”他應了一聲。
喂完雞，他去村委會找老陳。老陳正在辦公室裡，看見他進來，招招手：“正想找你呢。你那個申請，我報上去了，縣裡批得挺快，說你這專案符合政策，能給貸款。”
沈硯心裡一喜：“多少？”
“最高能貸十萬，利息有補貼，你只用還本金就行。”老陳拿出一份表格，“這是貸款申請，你填一下。還有，場地的事，我幫你看了幾塊地，回頭帶你去轉轉。”
沈硯接過表格，仔細看了一遍。條款都清楚，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在外頭這些年，吃過虧上過當，知道看合同得仔細。這份合同寫得明白，甚麼能幹甚麼不能幹，甚麼情況下要還錢，都寫得一清二楚。
“陳書記，”他說，“這合同挺實在。”
老陳笑了：“縣裡統一制定的，就怕老百姓吃虧。你放心吧，政策是好的，只要好好幹，虧不了。”
他填好表格，交給老陳。老陳看了看，點點頭：“行，我這就給你報上去。地的事，下午兩點，你來找我，咱一塊兒去看看。”
下午兩點，他準時到了村委會。老陳已經在等著了，騎上電動車，帶著他往村外走。
村子北邊有一片荒地，以前是村裡的打穀場，後來不用了，就荒在那兒。地不小，能有五六畝，平平整整的，周圍也沒甚麼人家，養雞正合適。
老陳停下車，指著那片地說：“就這兒，你看咋樣？”
他走進去看了看。地是乾爽的，不積水，陽光也好。周圍有幾棵樹，能給雞遮陰。離村道不遠，進出方便。他越看越滿意。
“陳書記，”他說，“這塊地能給我嗎？”
老陳點點頭：“能。村裡正想把這些荒地利用起來，你要是想要，就給你。租金不貴，一年兩千，先簽三年。”
他算了算，兩千一年，三年六千，能承受。而且離村近，來回方便，娘要是有甚麼事，隨時能回去。
“行，我要了。”
老陳笑了：“好，回去我就給你辦手續。”
從地裡回來，他又去鎮上買了些東西。鐵絲網、木樁、食槽、水槽，都是養雞要用的。錢花出去不少，他心裡有點疼，可他知道，這些是必須的，省不得。
回到家，他把東西卸下來，堆在院子裡。娘出來看了看，問：“買這麼多東西，花了不少錢吧？”
“該花的得花。”他說，“娘，場地定下來了，村北那塊荒地。”
娘點點頭：“那兒好，地勢高，不積水。”
“嗯。”他說，“明天我就去拉鐵絲網，先把地圍起來。”
晚上，妹妹下班回來，聽說場地定下來了，也挺高興。她幫著算賬，養五百隻雞，一隻雞苗多少錢，一天吃多少料，幾個月能出欄，能賣多少錢。算來算去，覺得能掙錢，就是得辛苦。
“哥，”她說，“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慢慢來。”他說，“剛開始，少養點，摸索著來。等摸透了，再多養。”
妹妹點點頭：“有事你說話，我下班了也能幫你。”
他看了妹妹一眼，心裡熱乎乎的。這個妹妹，從小跟他親，現在還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他就拉著鐵絲網去了村北。地還是那塊地，可在他眼裡，已經不一樣了。他彷彿看見了雞舍，看見了滿地的雞，看見了來拉貨的車。他笑了笑，對自己說，別想太遠，先把眼前的事幹好。
他量好尺寸，開始挖坑埋木樁。地有點硬，一鎬頭下去，震得手發麻。他掄起鎬頭，一下一下挖著，汗很快下來了，順著臉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一把，接著挖。
挖了一上午，挖了十幾個坑。他數了數，還差一半。坐在樹蔭下歇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又接著幹。
太陽慢慢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長。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跟著變長。他挖一會兒，歇一會兒，挖一會兒，歇一會兒。手上磨出了泡，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咬著牙，繼續挖。
天黑下來的時候，坑終於挖完了。他看著那一圈木樁，心裡鬆了口氣。明天就可以拉鐵絲網了，拉完鐵絲網，雞場就有個樣子了。
回到家，娘已經做好飯了。他洗了把臉，坐下來吃飯。手疼得拿不穩筷子，他忍著，慢慢吃。娘看見了，沒說話，只是給他夾了幾筷子菜。
吃完飯，他去看了看小雞。它們已經長大了一點，毛色亮了些，跑得也快了。他蹲在那兒看著，心裡想，這些小傢伙，過不了多久就要搬到新家了。那兒地方大，能跑能跳，比這院子裡強。
夜裡，他躺在床上，渾身痠疼。胳膊疼，腿疼，腰疼，手更疼。可他心裡是踏實的。這種踏實，他很久沒有過了。在外頭打工，幹一天活，掙一天錢，可心裡總是空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不知道以後在哪。現在不一樣了，他知道明天要幹甚麼，知道以後要往哪兒走。
這麼想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去拉鐵絲網。這活比挖坑輕鬆些，但也得仔細。他把鐵絲網一圈圈展開，固定在木樁上，用鉗子擰緊。陽光照在鐵絲上，晃得人眼疼。他眯著眼，一下一下擰著，汗又下來了。
幹了三天，鐵絲網終於拉好了。他站在地中間，看著那一圈鐵絲網，心裡說不出的高興。這是他的地，他的場，他的營生。
接下來就是搭雞舍。這活他不太會，就去請教村裡養過雞的老人。老人姓周，六十多了，養了半輩子雞，經驗豐富。他提著兩瓶酒上門，周大爺挺高興，把養雞的門道一樣一樣講給他聽。
“雞舍得通風，還不能有穿堂風。”周大爺說，“夏天要涼快，冬天要暖和。地面得墊乾草，勤換著點，不然雞容易生病。”
他聽著，記著，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周大爺講完了，問他想養多少。他說，先養五百。周大爺點點頭：“五百不多，慢慢來。第一年別貪，養好了，第二年再擴。”
“我知道。”他說。
從周大爺家出來，他又去了鎮上，買搭雞舍的材料。木頭、石棉瓦、釘子、錘子，一堆東西，花了小兩千。他心疼，可也知道省不得。
材料拉回來，堆在地裡。他看了看，又量了量，心裡有了譜。明天就可以開工了。
回到家，娘問他進展咋樣。他把情況說了，娘點點頭，沒說話。他看娘臉色不太好，問是不是不舒服。娘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不放心，讓娘坐下，倒了杯水給她。娘喝了水，臉色好了一點。他站在那兒，看著娘，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娘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可他又不能天天在家守著，得去地裡幹活。
“娘，”他說，“要不，讓妹妹搬回來住？”
娘搖搖頭：“她有她的日子過，別打擾她。”
他沒再說甚麼，可心裡記著這事。
第二天，他去地裡搭雞舍。這活比拉鐵絲網還累，得把木頭鋸好，釘在一起，再蓋上石棉瓦。他沒幹過木匠活，幹起來笨手笨腳的，鋸歪了，釘偏了，返了好幾回工。
幹到中午，妹妹來了，提著飯和水。她把飯放在樹蔭下，招呼他過來吃。他放下手裡的活，走過去，坐下來吃飯。妹妹看著他，說：“哥，你瘦了。”
他笑了笑：“累的，過幾天就好了。”
妹妹沒說話，看著他吃。他吃了幾口，問：“娘今天咋樣？”
“還行，早上吃了碗粥，中午我給她做的麵條。”
他點點頭，繼續吃飯。吃完飯，妹妹收拾碗筷，說：“哥，我想了想，要不我搬回來住吧。反正我那邊也是租的房子，一個月幾百塊，省下來還能給娘買點好吃的。”
他抬起頭，看著妹妹。妹妹的臉曬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跟他小時候看見的那個丫頭不一樣了，可又好像一樣。
“妹，”他說，“你不容易，別……”
“哥，”妹妹打斷他，“你別說了。娘是咱倆的娘，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在外頭那些年，是我在照顧娘，現在你回來了，我也不能不管。搬回來住，省了我的房租，還能照顧娘，兩全其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物件呢？”
妹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哥，我還小呢，不急。”
他知道妹妹是騙他。妹妹二十七了，在鄉下，這個年紀還沒物件的，已經算老姑娘了。可妹妹這麼說，他也不好再問。
“行。”他說，“你搬回來吧。”
妹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他小時候看見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下午，妹妹回去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