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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執劍走天涯66

2026-03-20 作者:玲冰瑤

娘點點頭,手裡的針線沒停。“那就好。”

沈硯在娘對面坐下,看著她納鞋底。孃的頭髮又白了些,在燈光下銀亮亮的。手上的動作倒是還利索,針腳密密麻麻的,均勻又結實。

“給誰納的?”他問。

“給你。”娘說,“外頭買的鞋底太軟,走路累腳。我給你納雙厚實的,冬天穿暖和。”

沈硯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孃的手。那雙手他太熟悉了,從小到大,不知道為他做過多少雙鞋,縫過多少件衣裳。小時候調皮,褲子經常磨破,娘就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給他補。有時候他半夜醒來,還能看見娘在燈下做針線,背微微佝僂著,手上的動作卻不停。

“娘,”他開口,“你別太累了。”

“不累。”娘說,“做習慣了,閒著反倒不得勁。”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灶間裡很靜,只有針線穿梭的聲音,還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掛鐘也是老物件了,他記得是爹從鎮上買回來的,那會兒他還小,第一次看見會走的鐘,稀奇得不得了,站在跟前看了半天。爹笑著說,別看了,再看它也走不快,你得慢慢等,它才能走到明天。

後來他真的等了,等著等著,就等到了現在。

“娘,”他又開口,“妹妹今天跟我說,讓我回來。”

孃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納鞋底。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回來想想。”

娘沒接話,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繼續納。沈硯看著她,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娘,你覺得呢?”

娘把手裡的鞋底放下,抬起頭看著他。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更深了,可眼睛還是亮的,跟小時候一樣,看著他,好像能把他看透。

“硯兒,”娘說,“你多大的人了,還用娘替你做主?”

沈硯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娘打斷他,“可你想過沒有,這些年你在外頭,甚麼事不是自己拿主意?找活幹,換地方,攢錢,都是你自己定的。現在回來了,倒問起娘來了?”

沈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娘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針線收起來,放進旁邊的笸籮裡。

“硯兒,娘知道你難。”她說,“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你不說,娘也知道。可娘不能替你做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往哪走,怎麼走,都得你自己定。”

沈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也糙了,滿是繭子,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手上早就沒一塊好皮了。

“我就是……”他頓了頓,“怕選錯了。”

娘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我怕回來找不到好活,怕掙不到錢,怕讓人笑話。”他抬起頭,“可我也怕在外頭漂著,一年又一年,不知道漂到甚麼時候是個頭。”

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孃的手也是糙的,滿是老繭,可握著卻是暖的,暖得讓他眼眶發酸。

“硯兒,”娘說,“選錯就選錯了,有啥大不了的?你爹當年也選錯過,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他非要學人家做買賣,把家裡攢的錢都賠進去了。後來呢?後來不也好好種地,把你們倆拉扯大了?”

沈硯沒說話,只是聽著。

“人生這條路,”娘繼續說,“哪有絕對的對錯?你選了這個,就不知道那個是啥樣。你選了那個,也不知道這個是啥樣。你只能選一個,然後好好走下去,把選的這個走好了,就是對的了。”

沈硯抬起頭,看著娘。孃的眼眶也紅了,可沒掉眼淚,就那麼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是他每次出門打工時,娘站在門口送他的眼神。有不捨,有擔心,也有一種堅定的信任。

“娘……”他的聲音有點哽。

“行了。”娘拍拍他的手,“別想那麼多了。天不早了,洗洗睡吧。有啥事明天再說。”

沈硯點點頭,站起來,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娘還坐在那兒,把笸籮裡的針線又拿了出來,藉著燈光,繼續納鞋底。

“娘,”他說,“別太晚了。”

“知道了。”娘頭也沒抬,“睡你的。”

沈硯推開門,進了自己那屋。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的檯燈還是他上初中時買的,燈罩都掉了漆,可還能亮。他拉亮燈,在床上坐下。

床單是乾淨的,被褥也是剛曬過的,有一股太陽的味道。他知道是娘曬的,每次他回來之前,娘都要把他的被子抱出去曬,說是去去潮氣,睡著舒服。他在外頭住集體宿舍,哪有這待遇?被子潮了也只能忍著,忍到實在受不了了,就趁著天好,拿出去晾一晾。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口,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記得這條裂縫,小時候就有的,那時候他躺在床上,就看著這條裂縫,想象它是一條河,河裡有很多魚,他在河裡游泳,抓魚,抓了一筐又一筐。

後來長大了,就不怎麼看了。

再後來,就很少回來了。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窗戶外面傳來蟲鳴聲,吱吱吱的,很輕,很密。鄉下的夜晚就是這樣,沒有城市的喧囂,卻有這些細小的聲音,不吵,反倒讓人覺得安靜。

他想著孃的話,想著妹妹的話,想著自己這些年的日子。從十八歲出門打工,到現在,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他在多少地方待過?廣州、深圳、東莞、佛山、中山……他數都數不過來。幹過多少活?建築工、搬運工、流水線、保安、廚師學徒……他也數不過來。有些地方待得長點,一年兩年;有些地方待得短點,三個月五個月。他總是待不住,幹一段時間就想換地方,換了地方又覺得沒意思,然後再換。

為啥?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是一直沒找到想幹的活,也可能是心裡總有個聲音在說,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那該待的地方是哪兒?他不知道。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候鳥,不停地飛,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可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窩。別人的候鳥飛累了還會回去,他的窩在哪兒?他回去過,可每次回去,待不了幾天又想走。走了又想回。來回折騰,折騰了十六年。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模模糊糊的。然後是雞叫,不知道誰家的雞半夜打鳴,叫了兩聲又停了。他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飯香醒的。

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推開門出去。

娘在灶間做飯,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冒著熱氣。看見他出來,娘說:“醒了?洗臉去,飯馬上好。”

他去院子裡,從壓水井裡壓了水,洗了臉。水有點涼,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也徹底清醒了。他拿毛巾擦乾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那截被風颳斷的枝子還在那兒,耷拉著,看著有點可憐。

他想,等會兒找把鋸,把它鋸了,不然整棵樹都可能受影響。

回到屋裡,娘已經把飯端上桌了。小米粥,鹹菜,饅頭,還有一個炒雞蛋。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剛好,不稀不稠,小米的香味很濃。

“今天有啥打算?”娘問。

“沒想好。”他說,“先把那截斷枝鋸了吧,不然怕影響樹。”

娘點點頭,沒再說話。

吃完飯,他找了把鋸子,去院子裡鋸那截斷枝。鋸子是老式的,有點鈍,鋸起來費勁。他鋸一會兒,歇一會兒,手上磨得生疼。可他不著急,就那麼慢慢鋸著,聽著鋸子摩擦木頭的聲音,吱嘎吱嘎的,有點刺耳,但也有點解壓。

鋸到一半,院門響了。他抬起頭,看見村西頭的張大爺推門進來。

“硯兒回來了?”張大爺笑呵呵的,手裡拎著個袋子,“你娘在不在?”

“在。”他放下鋸子,“大爺,您找我娘有事?”

“沒啥大事。”張大爺把袋子遞給他,“自家種的大蔥,吃不完,給你娘送點。”

沈硯接過來,道了謝。張大爺擺擺手,也沒進屋,轉身就走了。他看著張大爺的背影,想起小時候,張大爺還年輕,經常帶他去河裡摸魚。那時候河水還清,魚也多,一摸就是一大盆。現在張大爺老了,背也駝了,走路也沒以前利索了。

他把大蔥拎進屋裡,遞給娘。娘接過去,看了看,說:“這老張,年年給送蔥,我都說不要了,還送。”

“人家好心。”沈硯說。

“我知道。”娘把蔥放在一邊,“回頭給他送點鹹菜去,他家那口子牙口不好,喜歡吃軟和的。”

沈硯又回到院子裡,繼續鋸那截斷枝。這回鋸得快了點,沒一會兒就鋸下來了。他把斷枝拖到牆角,碼好,等曬乾了當柴燒。然後他站在棗樹下,看著那個斷口,新鮮的木頭茬子露在外面,有一股清香的樹汁味道。

他想,明年春天,這兒會長出新枝子來。

中午的時候,妹妹又來了。這回她一個人來的,建國上班去了。她手裡拎著一隻雞,說是自家養的,殺了給娘燉湯喝。

“哥,”她把雞遞給沈硯,“你殺。”

沈硯接過雞,有點犯難。他好多年沒殺過雞了,小時候殺過,後來出門打工,就再也沒動過手。可他沒說甚麼,拎著雞到了院子裡,找了把刀,準備殺。

雞在他手裡撲騰著,咯咯咯地叫。他有點下不去手,舉著刀,猶豫了半天。妹妹在旁邊看著,笑得不行。

“哥,你咋回事?”她說,“小時候殺雞不是你殺的嗎?咋現在不敢了?”

“誰不敢了?”他硬著頭皮,手起刀落,把雞殺了。雞撲騰了兩下,不動了。他鬆了口氣,把雞扔在地上,看著手上的血,有點發愣。

妹妹把雞拎起來,去灶間燒水燙毛。他跟進去,幫妹妹打下手。兄妹倆忙活著,一個燒水,一個拔毛,配合得還挺默契。

“哥,”妹妹一邊拔毛一邊說,“你想好了沒有?”

沈硯知道她問的啥。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還在想。”

妹妹沒再問,繼續拔毛。水燒開了,她把雞放進去燙了燙,拿出來,三下兩下就把毛拔乾淨了。動作麻利得像個老師傅。

“你這些年,”沈硯看著她,“學了不少。”

“過日子嘛,”妹妹說,“啥不得會點。”

沈硯點點頭。是啊,過日子,啥不得會點。他在外頭這些年,不也啥都會了?做飯洗衣服,修修補補,都是自己來。可那些都是湊合,不像妹妹這樣,是真的把日子過成了日子。

下午,他去鎮上轉了轉。鎮上變化不大,還是那條街,還是那些店。供銷社還在,門口那兩棵梧桐樹還在,只是樹更粗了,葉子更密了。他站在供銷社門口,想起小時候,爹帶他來買糖。那時候供銷社的櫃檯很高,他踮著腳才能看見裡頭擺的東西。爹把他抱起來,說,挑吧,挑哪個買哪個。他挑了半天,挑了一塊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現在供銷社的櫃檯沒那麼高了,可也沒甚麼人買東西了。鎮上開了好幾家超市,又大又亮,甚麼東西都有。供銷社裡冷冷清清的,就一個老大爺坐在櫃檯後面,打瞌睡。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遇見幾個熟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認識的打個招呼,不認識的點點頭。有人問他,硯兒回來了?待幾天啊?他說,待幾天,還不確定。有人說,回來好,外頭再好也不如家。他笑笑,沒接話。

走到鎮子東頭,他看見一個廠子,門口掛著牌子,寫著“興達食品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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