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71章 執劍走天涯64

2026-03-10 作者:玲冰瑤

夜裡起了風,颳得窗框咯吱咯吱響。沈硯躺在西屋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床是他小時候睡的,後來出去打工,一年回來不了幾回,娘還是給他鋪得整整齊齊,被子曬得蓬鬆,聞著有股太陽的味道。

窗外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卷著甚麼東西打在窗戶上,啪嗒一聲。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頂,腦子裡卻還是白天的情景——妹妹站在菜地裡,低著頭摘豆角,說的那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井裡,一圈一圈盪開去。

“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在別人眼裡,在自己心裡。”

他翻了個身,把胳膊枕在腦袋底下。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吧。妹妹從小就是這樣,甚麼事都往心裡擱,從不往外倒。小時候爹沒了,她一聲都沒哭,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天。後來他輟學去打工,臨走那天晚上,妹妹也沒哭,只是把自己攢的兩塊錢塞給他,說哥你路上買水喝。

那兩塊錢,他一直沒捨得花,壓在枕頭底下壓了好幾年,後來不知道甚麼時候弄丟了。為這事,他難受了好一陣子。

窗外又啪嗒一聲。這回他聽清了,是棗樹枝子被風颳斷了一截,掉在院子裡。

他想起妹妹小時候,有一回爬到棗樹上摘棗,不小心摔下來,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嚇壞了,背起她就往村衛生所跑。妹妹趴在他背上,一聲沒哭,只是把臉埋在他脖子裡,呼吸熱熱的,帶著哭腔說,哥,你別告訴娘。

那時候他才多大?十五?還是十六?妹妹也就八九歲。他揹著她在土路上跑,跑得滿頭大汗,心裡又急又怕,又有點心疼。到了衛生所,大夫給妹妹處理傷口,碘酒抹上去的時候,妹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嘩嘩往下掉,但還是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之後好幾天,妹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卻還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在娘面前跑來跑去。他看在眼裡,甚麼也沒說,只是每天放學回來,偷偷給她帶一顆糖。

那是供銷社賣的那種,一分錢一顆,水果味的,包著花花綠綠的糖紙。他攢了好幾天早飯錢,才買了一把。妹妹接過糖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剝開一顆塞進嘴裡,咂摸了半天,說哥,真甜。

後來他去了廠裡,每年回來過年,都會給妹妹買糖。那時候妹妹已經大了,不愛吃糖了,但他還是買,買那種好的、貴的,裝在漂亮的盒子裡。妹妹接過去,笑著說,哥,你還當我小孩呢。

他也就笑笑,不說話。

在他心裡,妹妹好像永遠都是那個扎著羊角辮、跟在他後頭跑的小姑娘。他沒能看著她長大,沒能在她受欺負的時候替她出頭,沒能在她唸書的時候給她輔導功課,沒能在她青春期鬧彆扭的時候開導她。他錯過了太多太多,一年見一面,電話裡說幾句,能補回來甚麼?

可今天他看見了。看見妹妹切菜時利落的手勢,看見她跟建國說話時眼裡的光,看見她站在門口送他時,臉上那種安穩的神情。他突然有點明白了,妹妹不需要他擔心。她把自己過好了,把日子過踏實了,這就夠了。

風似乎小了一些。沈硯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亮晃晃的光斑。他躺著沒動,聽了一會兒動靜。灶間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娘輕聲哼歌的聲音,不成調子,斷斷續續的。

他起床,穿好衣服,推開房門。灶間的門開著,一股熱氣裹著香味撲面而來。娘站在灶臺前,正在烙餅。麵糰在她手裡翻來翻去,擀成薄薄的一張,往燒熱的鍋裡一貼,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餅皮上迅速鼓起一個個焦黃的小泡。

“起了?”娘回頭看他一眼,“洗臉水在盆裡,熱的。”

他應了一聲,去院子裡洗臉。井水冰涼的,潑在臉上激靈靈的,一下子把最後那點睏意也趕跑了。他用毛巾擦乾臉,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看見昨天那根斷了的棗樹枝還躺在地上,便走過去,彎腰撿起來,靠在牆根底下。

灶間的香味一陣一陣飄出來,引得他肚子咕咕叫了兩聲。他走進去,娘已經把烙好的餅切好了,碼在盤子裡,旁邊還有一小碟醬菜,一碗小米粥。

“先吃著,”娘說,“我再攤個雞蛋。”

“夠了夠了,”他坐下,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外酥裡軟,麥香味在嘴裡散開,“這餅烙得好。”

娘笑了笑,沒說話,往鍋裡磕了兩個雞蛋,用筷子飛快地攪散。雞蛋在熱油裡迅速凝固,滋滋作響,娘翻了兩下,剷起來,盛到另一個盤子裡,端到他面前。

“都吃了。”她說。

“吃不了這麼多。”

“大小夥子,吃不了這麼多?”娘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你妹妹小時候,一頓能吃兩張餅,就著醬菜,吃得可香了。”

沈硯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娘烙餅,妹妹一口氣吃了三張,撐得直打嗝,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哼哼。他那時候笑話她,說她是小饞貓。妹妹不服氣,說我長大了也學娘烙餅,烙得比娘還好吃,讓你天天吃。

後來妹妹真的學會了烙餅。今天她在菜地裡說,建國愛吃她烙的餅,每次都能吃好幾張。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帶著點得意的笑,像小時候跟他說自己考了一百分一樣。

“娘,”他嚼著餅,含糊不清地問,“建國家裡,還有甚麼人?”

娘正在收拾灶臺,聽見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還有個老孃,前幾年沒了。”她說,“他爹走得早,就剩他一個,這些年也是自己熬過來的。”

沈硯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餅。

“人挺本分,”娘接著說,“話不多,但心裡有數。對咱妹妹,那是真心實意的好。有一回妹妹感冒發燒,他請假在家照顧了三天,寸步不離,端水喂藥,比我都細心。”

“那挺好。”

“是挺好。”娘把抹布搭在灶臺邊上,坐回他對面,“你也看見了,那屋子收拾得多幹淨,妹妹的氣色多好。嫁過去這一年多,沒受過一丁點兒氣。”

沈硯點點頭,低頭喝粥。

“你呢?”娘突然問。

他抬起頭,看著娘。

“你啥時候給自個兒打算打算?”

他知道娘遲早要問這個。每次回來,娘都會問,他每次都說沒合適的,不急。娘也就不再多說,只是嘆口氣,該幹嘛幹嘛。

“沒合適的。”他說。

“啥叫合適的?”娘看著他,“你倒是給我說說。”

他說不上來。甚麼叫合適的?以前他也想過,想找個甚麼樣的人。要好看的,要性格好的,要能聊得來的,要……要甚麼來著?後來在廠裡待久了,見的人多了,反而不知道要甚麼了。那些條件,一條一條列出來,好像都有道理,可真正遇著一個人,那些條條框框又都不作數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

娘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去收拾鍋碗。

“你妹妹以前也這麼說。”她背對著他,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說不知道找個啥樣的。後來遇著建國,她就知道了。不是啥條件,就是那個人。”

沈硯沒接話。他看著孃的背影,有些佝僂了,頭髮也白了大半。這些年他在外頭,娘一個人在家,種地、餵雞、操持家務,甚麼都自己扛。他每次回來,想幫娘乾點活,娘總說不用,你在外頭累,回來就好好歇著。

他想起小時候,娘也這樣。那時候爹還在,家裡日子緊巴,娘起早貪黑地幹活,從來沒喊過一聲累。爹沒了之後,娘更辛苦了,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妹倆,種地、養豬、給人打零工,甚麼活都幹。他和妹妹唸書的時候,學費從來都是娘提前攢好的,從沒讓他們為難過。

後來他輟學去打工,娘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娘哭。娘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說甚麼好,就那麼站著。過了好一會兒,娘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卻衝他笑了笑,說,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打電話。

他走了,這一走就是好多年。每年回來,娘都老一點,他每次看見,心裡都酸酸的,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娘也從不說自己苦,不說自己累,只是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娘,”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鎮上買點東西,給妹妹送去。”

娘回過頭看他:“買啥?”

“買點水果,買點肉。昨天去,空著手的。”

娘笑了笑:“行,買點吧。妹妹愛吃橘子,多買點。”

第二天上午,他騎摩托車去了鎮上。集市上人不少,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他買了橘子,買了蘋果,又割了二斤肉,稱了兩條魚,還買了一兜子糖,那種花花綠綠的水果糖,跟小時候買的一模一樣。

他把東西掛在車把上,正要走,突然想起甚麼,又折回去,買了一個紅包袱皮。大紅的,印著喜字,挺喜慶的。妹妹結婚的時候他沒在,也沒送甚麼像樣的禮,這回補上。

到了妹妹家,院門還是虛掩著。他敲了敲,這回有人應了。

“誰呀?來了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妹妹站在門裡,穿著件乾淨的花襖,頭髮用頭巾包著,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剛乾完活。

“哥?”她愣了一下,“你咋又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他把車推進院子,一樣一樣往下拿,“橘子,蘋果,肉,魚,還有這個——”

他把包袱皮遞過去。妹妹接過來,開啟一看,笑了。

“你買這個幹啥?”

“給你包東西用。”他說,“你那個包袱皮不是破了?”

妹妹看著他,眼裡有些亮晶晶的東西,但只是一閃,就被她壓下去了。

“快進屋,”她說,“我正收拾屋子呢。”

他跟著進去,發現屋裡比上次來更整齊了。櫃子上換了塊新蓋布,藍底白花的,繡著簡單的圖案。電視機上那層紅布也換成了同款的,看著清清爽爽。桌子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插著幾枝野菊花,黃澄澄的,開得正好。

“他呢?”他問。

“上工去了。”妹妹把東西歸置好,給他倒水,“今天去隔壁村,幫人蓋豬圈,晚上才回來。”

“你一個人在家?”

“慣了。”妹妹笑笑,“他不在家我也忙得很,餵雞、種菜、收拾屋子,一天到晚沒個閒的時候。”

沈硯坐下,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妹妹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那個紅包袱皮,翻來覆去地看。

“哥,”她抬起頭,“你啥時候走?”

“後天。”

“這麼快?”

“假就三天。”

妹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那今天中午在這吃,”她說,“我給你做頓好的。魚你買來了,正好,我做個紅燒魚,再炒個臘肉,烙幾張餅。”

“我幫你。”

這回妹妹沒推辭。兩人一塊兒進了灶間,妹妹洗菜切菜,他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跳動著,映在妹妹臉上,明明滅滅的。

“建國這人,”他開口,“真挺好的。”

妹妹手裡的刀頓了頓,然後繼續切。

“是挺好的。”她說,“就是有時候太累了,幹起活來不要命。有一回在工地上,從早上幹到天黑,飯都顧不上吃。我跟他急,他也不吭聲,下次還那樣。”

“男人嘛,都這樣。”

“你也是這樣?”

他想了想:“以前是,後來想通了,身體是自己的,累壞了誰管你。”

妹妹笑了笑:“這話你跟建國說說,他聽你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