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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執劍走天涯63

2026-03-10 作者:玲冰瑤

沈硯點點頭,又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那就好。”他說。

娘坐在灶邊擇菜,手裡的豇豆掐成一截一截,丟進笸籮裡。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堂屋裡點了燈,昏黃的一團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臺階上。秋深了,夜風帶著涼意,從門底下鑽進來,灶間的熱氣便顯得格外可貴。

“你妹妹前幾天還唸叨你。”娘說,“問你啥時候回來。”

“廠裡請不下假。”

“我知道。”娘頓了頓,“她也就是念叨。你妹夫說,等過陣子閒了,帶她來看你。”

沈硯沒接話。他看著灶膛裡的火,想起妹妹小時候的樣子,扎兩個羊角辮,跟在他後頭跑,摔了跤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追。那時候爹還在,家裡日子緊巴,但也沒覺得有多苦。後來爹沒了,他輟學去打工,妹妹一路唸書,唸到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也出去打工了。再後來,就是去年,她嫁了人。

他沒見過那個妹夫。妹妹結婚的時候,他在廠裡趕工,走不開。娘說,是個老實人,隔壁鎮的,在縣城工地上幹泥瓦匠,人本分,不抽菸不喝酒,家裡條件也還過得去。娘說了很多,他就記住了這幾句。

“娘,”他突然開口,“她過得真挺好?”

娘擇菜的手停了停。

“你這孩子,”她說,“我還能騙你?”

沈硯沒吭聲。他不是不信娘,只是這些年在外頭,見過的聽過的多了,知道有些事,娘未必看得出來。妹妹打小報喜不報憂,受了委屈也不肯說,小時候讓別的小孩欺負了,回家只說是自己摔的。他這個當哥的,那時候沒能替她出頭,後來也沒能為她做甚麼,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電話裡也說不了幾句。

“要不,”他說,“我明天去看看她?”

娘抬頭看他一眼:“你請下假了?”

“請了三天。”

“那去看看也好。”娘把擇好的豇豆放進水裡洗,“她家你知道不?在鎮上,下了車往東走,第二個路口進去,第三家就是。門口有棵棗樹。”

沈硯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他騎了爹留下的那輛舊摩托車,往鎮上走。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夜裡下了點雨,有些地方還汪著水,摩托車蹦蹦跳跳地過去,濺了一身的泥點子。走到半道上,天又陰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他沒停,油門擰到底,一路往前奔。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店鋪和住家。他按娘說的,下了車往東走,第二個路口進去,第三家。門口果然有棵棗樹,樹幹歪著,結了一樹的棗子,青的多紅的少,壓得枝條都垂下來。

院門虛掩著。他敲了敲,沒人應。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收拾得很乾淨,一角堆著些磚頭和水泥袋子,另一角用竹竿搭了架子,曬著幾件衣服。正屋的門開著,裡頭有人說話。

“誰呀?”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緊接著,門簾一挑,妹妹出來了。

她穿著件舊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溼淋淋的,像是在洗東西。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哥!你咋來了?”

沈硯也笑了。妹妹比去年看著圓潤了些,臉色也好,不像以前在外頭打工時那樣,瘦伶仃的,眼底總帶著點倦意。

“廠裡放假,回來看看。”他說,“你忙你的。”

“快進屋坐。”妹妹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過來拉他,“正做飯呢,你吃了沒?”

“吃了。”

“吃了也再吃點。”妹妹把他往屋裡讓,“你難得來一趟。”

屋裡比外頭亮堂,收拾得也整齊。一張方桌,幾條板凳,靠牆放著個老式櫃子,櫃子上擺著臺電視機,用塊紅布蓋著。裡屋的門開著,能看見一張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

妹妹讓他坐,又去倒水。沈硯四下看了看,沒看見妹夫。

“他呢?”

“上工去了。”妹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鎮上給人蓋房子,中午回來吃飯。你坐著,我去把菜切了。”

“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坐著。”

沈硯還是跟著進了灶間。灶間不大,鍋碗瓢盆歸置得井井有條。妹妹站在案板前切菜,刀工利落,切出來的土豆絲粗細勻稱。沈硯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想起小時候,妹妹連火都不會燒,有一回幫他做飯,把柴塞得太滿,差點把灶膛堵死,嗆得兩人滿眼淚。

“他待你咋樣?”他問。

妹妹手裡的刀沒停。

“挺好的呀。”她說,“你問這個幹啥?”

“就是問問。”

妹妹笑了笑,沒回頭:“你放心,他不敢欺負我。”

沈硯也笑了笑,沒再問。他看見妹妹切菜的姿勢很自然,不像是在掩飾甚麼。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也是鬆快的,提到那個人,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上彎一彎。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妹妹側耳聽了聽:“回來了。”

沈硯轉過身,看見一個男人進了院子。個子不高,面板曬得黑,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舊工裝,手裡拎著個塑膠袋。他看見沈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那笑容有點憨,也有點侷促。

“這是咱哥。”妹妹從灶間探出頭來,“哥,這就是他,你叫他建國就行。”

建國把手裡的塑膠袋往臺階上一放,搓了搓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似的,最後伸出來,又縮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才又伸過來。

“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緊。

沈硯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很粗糙,全是繭子,握上來的時候用了些力氣,但又不至於讓人不舒服。

“回來啦。”妹妹說,“快去洗洗,馬上吃飯。”

建國應了一聲,又對沈硯說:“哥你坐,我去換件衣裳。”

他進了屋,很快又出來,換了件乾淨些的襯衫,頭髮還溼著,像是用水隨便抹了一把。他走到灶間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

“要我幫忙不?”

“不用。”妹妹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你陪哥說話。”

建國便有些拘謹地在沈硯對面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說甚麼好。沈硯也不大知道說甚麼好。兩個人就這麼幹坐著,聽著灶間裡切菜炒菜的聲音。

“家裡都好吧?”建國終於找到一句話。

“都好。”沈硯說。

“娘身體咋樣?”

“硬朗著呢。”

建國點點頭,又沒話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把剛才放在臺階上的塑膠袋拎進來,遞給沈硯。

“早上買的橘子,挺甜的,哥你嚐嚐。”

沈硯接過來,道了聲謝。建國又坐下,這回似乎放鬆了些,開始問沈硯在哪兒打工,乾的甚麼活,累不累。沈硯一一答了,也問了他幾句工地上的事。建國話不多,但問甚麼答甚麼,答得實在,不誇大也不叫苦。

飯菜端上桌,三個菜一個湯,土豆絲炒得脆生,臘肉切得薄薄的,蒸得透亮,還有一盤炒青菜,湯是西紅柿雞蛋湯,飄著蔥花。妹妹把筷子擺好,招呼他們吃。

“哥你嚐嚐這個臘肉,”妹妹說,“是建國自己燻的。”

沈硯夾了一筷子,確實香,煙燻味足,肥肉不膩,瘦肉不柴。

“好吃。”他說。

建國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瞎弄的,哥別嫌棄。”

吃著飯,話就多起來。建國說起工地上的事,說東家講究,磚都要挑一樣顏色的,有一點色差都不行,他帶著幾個工友挑了半天的磚。妹妹在旁邊聽著,插嘴說:“他就實誠,換個人,誰管你顏色一樣不一樣,砌上去了誰看得見。”建國說:“那不行,人家花錢請咱幹活,就得給人家幹好。”妹妹白他一眼,眼裡卻有笑意。

沈硯看著他們,覺得這頓飯吃得踏實。吃完飯,妹妹要收拾碗筷,建國搶著幹,讓她陪哥說話。妹妹不讓,兩人推讓了幾句,最後還是妹妹贏了,建國只好坐下,又陪沈硯說話。

下午,建國還得去上工,走的時候跟沈硯說:“哥你多住幾天,晚上我買點菜,咱哥倆喝兩盅。”沈硯說好。建國騎上他那輛電動車走了,妹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拐過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他每天都這樣?”沈硯問。

“哪樣?”

“搶著幹活。”

妹妹笑了:“他就那樣,閒不住。在家也是,看見啥活都搶著幹,我說你歇會兒吧,他不聽。”

沈硯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下午妹妹要去菜園裡摘菜,沈硯也跟著去了。菜園在屋後頭,不大,但種得滿當當的,有白菜蘿蔔,有辣椒茄子,還有幾壟蔥蒜。妹妹蹲在地裡摘豆角,沈硯在旁邊站著,看天邊飄過來的雲。

“哥,”妹妹突然開口,“你啥時候給我找個嫂子?”

沈硯愣了一下,笑了笑:“不急。”

“還不急?你都多大了。”

“沒合適的。”

妹妹摘了把豆角放進籃子,沉默了一會兒。

“哥,”她說,“你別太挑了。找個人,能跟你好好過日子就行。”

沈硯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在豆角上動作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你這話,”沈硯說,“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你自己聽的?”

妹妹的手頓了頓。

“我就是覺得,”她說,“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在別人眼裡,在自己心裡。”

沈硯沒接話。他想起娘說的話——你妹妹嫁過去,沒受過氣。娘說的是實話,他今天看見了,也信了。但他也知道,妹妹能過成這樣,不光是那個男人好,也是她自己會過。她會做飯,會種菜,會收拾屋子,會笑著跟人說話。她把自己過踏實了,日子自然也就踏實了。

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下來,這回是真的要下雨了。妹妹讓他早點回去,怕雨下大了路不好走。沈硯說行,發動了摩托車,正要走,建國騎著電動車回來了,車筐裡裝著條魚,還有一瓶酒。

“哥要走?”建國下了車,“吃了飯再走唄,魚都買了。”

“下次吧。”沈硯說,“天不好,早點回去,省得娘惦記。”

建國想了想,把酒從車筐裡拿出來,塞給沈硯:“那酒哥帶回去,給娘喝。”

沈硯推辭了兩句,建國執意要給,他只好收下。妹妹在旁邊看著,笑著說:“你就拿著吧,他不喝酒,放著也是放著。”

沈硯把酒掛在車把上,發動了摩托車。妹妹和建國站在門口,一個穿著圍裙,一個還穿著工裝,肩並著肩,看著他的方向。他回頭看了一眼,擺了擺手,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突突地往前躥出去。

開到路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站在那兒,妹妹好像說了句甚麼,建國低下頭去聽,聽著聽著,笑了起來。隔得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個笑的樣子,是能感覺到的。

沈硯轉過頭,繼續往前開。天越來越暗,風裡帶著雨腥味,路兩邊的樹被吹得嘩啦啦響。他沒開太快,慢慢走著,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起妹妹說的那句話: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在別人眼裡,在自己心裡。他想起建國那個憨憨的笑,想起他搶著幹活的樣子,想起他塞過來的那瓶酒。他想起妹妹切菜時利落的手勢,想起她說起建國時眼裡那種亮亮的、軟軟的光。

雨終於落下來了。不大,細細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沈硯沒停車,就這麼騎著,讓雨淋著。摩托車在土路上顛簸著,發出突突突的聲響,像是一顆心在胸腔裡安穩地跳著。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娘還坐在灶間裡等他,灶膛裡燒著火,鍋裡的飯熱著。他把酒放在桌上,說建國給的。娘接過去看了看,笑了笑,說這孩子。

吃飯的時候,娘問他:“你妹妹那兒咋樣?”

沈硯扒了口飯,嚼了嚼,嚥下去。

“挺好。”他說。

娘點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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