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從馬上下來,腿有些軟,不知道是騎久了,還是別的甚麼。娘已經走到跟前,伸手想接他的包袱,他往後一縮:“娘,我自己拿。”
孃的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笑著說:“行,行,自己拿。走,進屋,外頭冷。”
屋裡還是老樣子。進門是堂屋,左邊是灶房,右邊是爹孃住的屋,再往裡,是他和妹妹小時候住的那間。堂屋正中掛著一張畫,畫的是松鶴延年,褪了色,邊角都捲起來了。畫下面是一張方桌,兩條長凳,桌上擺著一個茶壺,幾個粗瓷碗。
沈硯把包袱放下,四處看了看。屋裡收拾得乾淨,地上掃得連根草刺都沒有,灶膛裡的火正旺,燒著水,咕嘟咕嘟響。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轉過身,裝作看牆上的畫。
娘在灶房裡忙活,一邊忙一邊說:“你爹要是知道你回來,不知多高興。他天天唸叨,阿硯啥時候回來,阿硯啥時候回來。我說你忙,公家的事,哪能說走就走。他說,再忙也得過年啊。”
沈硯聽著,沒吭聲。
娘端著兩碗紅糖水出來,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坐在對面,看著他喝。
“瘦了。”娘說,“衙門裡的飯不好吃吧?”
“還好。”沈硯說,“有廚子做。”
“廚子做的,哪有家裡的好。”娘說,“我讓你捎去的醃菜,吃了沒?”
“吃了。”
“鹹不鹹?”
“正好。”
“那就好。”娘說,“我怕醃鹹了,你吃著齁。你爹口重,愛吃鹹的,我不怕鹹,就怕你嫌。”
沈硯端著碗,喝了一口紅糖水,甜得有些膩。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娘都要熬紅糖水給他們喝,說是暖身子。他和妹妹搶著喝,喝完了還要舔碗邊。那時候紅糖金貴,一年也喝不上幾回。
“妹妹呢?”他問。
“嫁人了。”娘說,“嫁到隔壁村,離得不遠,隔三差五回來看看。她有了身子,開春生。”
沈硯愣了愣,想起那個扎著兩個羊角辮,跟在他屁股後頭跑的小丫頭,一轉眼都要當娘了。
“她嫁的那個人,怎麼樣?”
“還行吧。”娘說,“老實本分,種地的,不抽菸不喝酒,知道疼人。你妹妹自己看上的,我跟你爹都同意。”
沈硯點點頭,沒再問。
娘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誰家的兒子娶了媳婦,誰家的老人沒了,誰家的房子蓋了新的。沈硯聽著,偶爾應一聲,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天擦黑的時候,娘去灶房做飯。沈硯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看著那張松鶴延年的畫,看了很久。
他記得這張畫是爹那年趕集買的,花了兩毛錢。買回來掛在牆上,娘嫌難看,說不如貼張年畫。爹說,你不懂,這是長壽的意思,掛這個好。後來每年過年,娘都要把畫摘下來,用溼布擦乾淨,再掛上去。擦了十幾年,顏色都擦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爹孃住的那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黑黢黢的,看不清。但他知道,靠牆是一張老式的大床,床上鋪著粗布褥子,枕頭是蕎麥皮的。床頭的櫃子上,擺著一個木匣子,裡頭是爹的遺物——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一雙穿了好幾年的布鞋,還有他的菸袋鍋子。
他沒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
晚飯是酸菜燉粉條,貼了幾個玉米餅子。娘把菜端上來,又給他盛了一大碗飯,說:“多吃點,外頭吃不著這個。”
沈硯吃著,酸菜酸得恰到好處,粉條燉得軟爛,玉米餅子貼著鍋的一面焦黃,咬一口,脆的。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家裡都要醃酸菜。娘把白菜一顆一顆洗乾淨,碼在大缸裡,撒上鹽,壓上大石頭,等上一個月,就能吃了。他和妹妹等著吃第一鍋酸菜燉肉,等得口水都流出來。
“爹的墳,在哪?”他問。
“村東頭,坡上。”娘說,“明天我領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娘看了看他,沒說話,低頭吃飯。
吃完飯,娘收拾碗筷,沈硯坐在灶膛前烤火。火燒得旺,映得他的臉紅通通的,忽明忽暗。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冬天,他都跟爹一起坐在灶膛前烤火。爹抽著旱菸,他跟爹說話。說的甚麼,他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種暖和,從外到裡,從皮到骨。
“阿硯。”娘在灶房裡喊他。
“嗯?”
“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七八天吧。”他說,“衙門裡還有事。”
“七八天,也好。”娘說,“比去年強,去年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沈硯沒吭聲。
娘從灶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也伸手烤火。火光照著她的臉,皺紋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你爹走的那天,”娘忽然說,“一直唸叨你。說阿硯咋還不回來,阿硯咋還不回來。我說信捎去了,在路上呢,再等等。他等了一天,沒等到。晚上就不行了。”
沈硯聽著,手攥緊了,又鬆開。
“他閉眼之前,還說了句話。”娘說,“說告訴阿硯,好好當官,別惦記他。”
沈硯低著頭,看著火。火苗跳動著,一竄一竄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頭掙扎。
“我知道。”他說。
第二天一早,沈硯去了爹的墳。
墳在村東頭的坡上,朝南,能看見整個村子。墳頭不大,上面長了些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墳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字:先父沈公之墓。
沈硯在墳前站了一會兒,把帶來的紙錢點著。紙錢燒起來,捲曲著,變黑,化成灰,被風一吹,散了。他蹲下來,用手把墳頭的枯草拔了拔,又把被雨水沖塌的地方培上土。
“爹,”他說,“兒子來看你了。”
風颳著,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應。
“去年沒回來,是衙門裡事多,走不開。”他說,“今年回來了,陪你待幾天。”
他又蹲了一會兒,把剩下的紙錢都燒了,站起來,對著墳鞠了三個躬。
往回走的時候,他碰見一個人。那人扛著鋤頭,從坡下上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沈硯?真是你?”
沈硯也愣了愣,才認出來,是小時候的玩伴,叫二狗。二狗跟他同歲,小時候一起放過牛,一起偷過生產隊的瓜,一起下河摸過魚。後來他讀書考功名,二狗在家種地,見面的次數就少了。
“二狗。”他叫了一聲。
二狗把鋤頭放下,走過來,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好傢伙,聽說你當官了,縣太爺!行啊你!”
沈硯笑笑:“甚麼縣太爺,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也是官。”二狗說,“比我強,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刨不出個名堂來。”
沈硯看著他,二狗比小時候老多了。臉上全是褶子,面板黑得發亮,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露著棉花。
“你還好吧?”沈硯問。
“好甚麼好。”二狗說,“湊合活著唄。媳婦娶了,孩子生了,一大家子等著吃飯,餓不死就算好的。”
沈硯不知道該說甚麼。
二狗倒不在乎,繼續說:“聽說你在縣裡修了水渠?我們村那個,就是縣裡修的,放水那天我去了,水真大,嘩嘩的,看著就解渴。我那塊地,去年旱得都快絕收了,今年總算有點指望。”
沈硯聽著,心裡忽然好受了些。
“你修的?”二狗問。
“縣裡修的。”沈硯說,“大家一起修的。”
“反正有你一份。”二狗說,“行,沒白當這個官。”
兩個人站在坡上,又說了幾句話,二狗扛起鋤頭,說該下地了。沈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忽然想起小時候,二狗腿腳利索,跑起來跟兔子似的,誰也追不上。
他往回走,走到村口,又碰見幾個人。都是村裡的老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了。認識的就打個招呼,不認識的也點點頭。老人們看著他,眼神裡有些好奇,有些敬畏,還有些別的甚麼,他說不上來。
回到家,娘正在院子裡餵雞。一群雞圍著她,咕咕咕地叫,搶著吃食。娘把食撒在地上,看著它們搶,臉上帶著笑。
“去了?”娘問。
“去了。”
“跟你爹說說話了?”
“說了。”
娘點點頭,繼續餵雞。
沈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群雞。有公雞,有母雞,有大有小,擠成一團。他想起小時候,家裡也養雞,是娘養的。每年過年,娘都要殺一隻雞,燉了給他們吃。他和妹妹搶著吃雞腿,爹孃就吃雞脖子雞爪子,說那地方有嚼頭,好吃。
“娘,”他忽然問,“你吃雞腿嗎?”
娘愣了一下,看看他,笑了:“傻孩子,問這個幹啥?”
“我就問問。”
娘想了想,說:“吃。你跟你妹妹不在家的時候,我就吃。一個人吃一隻雞腿,吃不完,剩一半下頓再吃。”
沈硯聽著,沒再問。
下午,妹妹回來了。
她挺著肚子,走得很慢,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扛著一袋子東西。沈硯迎出去,妹妹看見他,眼圈就紅了:“哥。”
沈硯看著她,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現在成了一個大肚子的女人。臉圓了些,面板糙了些,眼睛裡多了些東西,是他看不懂的。
“進來坐。”他說。
妹妹在凳子上坐下,那個年輕男人站在旁邊,有些拘謹。沈硯看了看他,個頭不高,瘦瘦的,面板黑,手大腳大,一看就是幹活的。
“這是我男人。”妹妹說,“叫李大山。”
李大山衝沈硯點點頭,叫了一聲:“哥。”
沈硯也點點頭,說:“坐。”
李大山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往哪擱。沈硯給他倒了一碗紅糖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妹妹四處看了看,問:“娘呢?”
“在後院擇菜。”沈硯說。
妹妹站起來,挺著肚子往後院走。沈硯跟李大山兩個人在堂屋裡坐著,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李大山忽然開口了。
“哥,”他說,“你當官,辛苦吧?”
沈硯看看他,說:“還行。”
“我聽說當官要讀書,讀很多書。”李大山說,“我不識字,就知道種地。種地也辛苦,不過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沈硯點點頭,沒說話。
李大山又說:“你妹妹常唸叨你。說你小時候對她好,有吃的都留給她。說她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讀書厲害,考了功名,當了官。”
沈硯愣了愣,想起小時候那些事。他那時候對妹妹好,是應該的。妹妹小,他大,照顧她是本分。沒想到她還記著。
“我對她不好。”他說。
李大山看看他,不明白。
“我這個當哥的,一年到頭不著家,家裡的事都指著她。”沈硯說,“她嫁人的時候,我也沒回來,連杯喜酒都沒喝上。”
李大山說:“她不怪你。她說你是幹大事的,顧不上這些小事。”
沈硯聽著,心裡不知是甚麼滋味。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娘做了好幾個菜,有酸菜燉肉,有炒雞蛋,有拌蘿蔔絲,還有一條魚。魚是妹妹帶來的,說是李大山在河裡撈的,讓給哥嚐嚐。
沈硯吃著,娘給他夾菜,妹妹給他倒酒,李大山在旁邊陪著,自己不怎麼吃,光看著他們吃。沈硯忽然覺得,這才是過年該有的樣子。
吃完飯,妹妹和李大山走了。沈硯送到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回屋。
娘在灶房洗碗,沈硯坐在灶膛前烤火。火燒得旺,噼裡啪啦響。他想起爹在的時候,這個時候也是坐在這兒,抽著旱菸,偶爾跟他說幾句話。
“娘,”他喊了一聲。
“嗯?”
“妹妹嫁的那個人,人怎麼樣?”
“老實。”娘說,“話不多,但知道疼人。你妹妹嫁過去,沒受過氣。”
沈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