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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執劍走天涯61

2026-03-10 作者:玲冰瑤

包裹是託進城的牛車捎來的,趕車的老漢在縣衙門口卸下來,吆喝了一嗓子。沈硯聽見動靜出去,就見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擱在門檻上,袋口扎得緊實,上頭壓著個小包袱。

“沈大人,您家裡的,說是讓務必捎到。”老漢搓著手,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老太太說了,不著急,可我看她那架勢,急得很。”

沈硯謝過,給了腳錢,把東西提進去。麻袋沉甸甸的,他解開繩子,最上頭是一雙棉鞋,千層底,針腳密實,鞋裡絮著厚厚的新棉花。他拿起來看,鞋底上還用線繡了兩個字:踏實。

他愣了一會兒,把棉鞋放在膝蓋上,手撫過那密密的針腳。孃的眼睛不好,這幾年看東西總眯著,納這樣一雙鞋底,得費多少工夫。

再往下翻,是一罐醃菜,一罐醬豆,一包曬乾的棗——果然是院子裡那棵棗樹結的,個頭不大,但甜。還有一封信,信封上是娘請人寫的字:吾兒親啟。

他拆開信,娘不識字,信是口述請人代筆的。話不多,先說家裡都好,豬殺了,肉醃上了,夠吃一冬。又說爹的墳她常去,燒紙上香,讓他在外頭別惦記。最後說,天冷了,多加衣裳,別凍著。

信很短,可沈硯看了很久。

他看到最後一行,忽然頓住了。那最後一句是:“你爹要是知道你當官當得好,不知多高興。娘高興。”

他把信疊好,和爹爹的那些信放在一起。一封一封,整整齊齊,摞在匣子裡。

臘月二十三,小年。

縣衙裡沒甚麼事,師爺也回家準備過年去了。沈硯一個人在屋裡,把娘捎來的醃菜開啟,就著熱粥吃了一口。鹹,但香,是家裡的味道。

他想起小時候,每年臘月二十三,娘都要祭灶。灶臺上擺著糖瓜,說是給灶王爺吃的,讓他上天言好事。他和妹妹蹲在旁邊看,眼巴巴地盯著那些糖瓜。娘祭完了,就把糖瓜分給他們,一人一個,甜得粘牙。爹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算了算,快二十年了。

那時候爹的腰還沒彎,走路還帶著風。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甚麼叫苦,只知道過年有新衣裳穿,有糖瓜吃,有鞭炮放。每年除夕,爹都要親手寫春聯,字歪歪扭扭的,但貼在大門上,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他忽然想寫春聯。

他找來紅紙,研了墨,提筆想寫。可筆懸在半空中,他想了半天,不知道寫甚麼好。往常過年,他都在衙門裡,春聯是師爺寫的,他不過問。今年不知怎麼的,就是想自己寫。

他想了又想,落下筆:

上聯:一歲光陰兩鬢雪

下聯:三餐茶飯四時心

橫批:平安是福

寫完了,他看著那字,忽然覺得不對。這副對聯,太冷清了。他一個人過年,可不是冷清麼。

他把對聯擱在一邊,沒貼。

除夕那天,沈硯一個人吃了一頓飯。娘捎來的醃菜、醬豆,他自己煮的一鍋粥,還有一碟花生米。吃到一半,他聽見外頭有鞭炮聲,遠遠的,此起彼伏。他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著黑沉沉的夜,偶爾有煙花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想起爹爹。想起去年除夕,他還在家裡,娘做了一桌子菜,爹坐在桌邊,吃得很少,但一直笑著。吃完飯,爹說:“阿硯,明年你回來過年不?”他說:“回來。”爹說:“好,好。”

他沒回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桌邊,把飯吃完,一粒米都沒剩。

初一早上,沈硯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麵。面裡臥了兩個雞蛋,是娘捱在包裹裡的,用米糠埋著,一路顛過來,一個都沒破。他吃著面,想起小時候,每年初一早上,娘都要煮麵,一人一碗,臥一個雞蛋。他和妹妹搶著吃,爹就笑,說:“慢點,慢點,不夠再煮。”

他想,等忙完這陣,該回去一趟了。

過了年,日子又忙碌起來。

開春的時候,縣裡要修水渠。去年那場旱災,把所有人都嚇怕了。沈硯和鄉紳們商量,決定趁著農閒,把年久失修的水渠好好整一整。鄉紳們出錢,百姓出力,縣衙統籌。

沈硯每天往工地上跑。他穿著那雙千層底的棉鞋,踩著泥,踩著石頭,一處一處地看。有時候走到晌午,就在工地邊上蹲著,和百姓一起吃乾糧。開始的時候,百姓們還拘謹,不敢和他說話。後來熟了,有人敢開玩笑了:“大人,您這鞋,怕是回去得刷半天吧?”

沈硯低頭看看,鞋上全是泥點子,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他笑笑,說:“不怕,這是家裡做的,結實。”

有人問:“大人,您家裡有人給做鞋,真好。我們這些人,都是自家婆娘做,做不好,穿幾天就破了。”

沈硯說:“做得好的,都是用心做的。用心做的,就結實。”

大家聽了,都笑。有人小聲嘀咕:“這位縣太爺,說話倒像是個明白人。”

水渠修了兩個月,終於通了水。放水那天,沈硯站在渠邊,看著水嘩嘩地流進乾涸的地裡,流進一塊一塊的田。百姓們站在田埂上,有的笑著,有的抹眼淚。一個老漢蹲下來,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說:“甜,真甜。”

沈硯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水,心裡忽然踏實了。

他想起爹爹說的“樣樣踏實,步步穩重”。修渠這件事,從想到做,從做到成,每一步他都盯著,每一處他都看過。現在水來了,地活了,百姓有指望了。這就是踏實吧。

夏天的時候,縣裡出了一件大事。

一個賣布的貨郎被殺了,死在離縣城不遠的官道邊上。身上的銀子被搶光,貨擔子也翻在路邊,布匹散了一地。

沈硯帶著人去看。貨郎三十來歲,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刀傷,很深,一刀斃命。仵作驗過,說是刀是砍柴的刀,刃口不齊,用力很猛。

沈硯蹲在屍體旁邊,看了很久。貨郎的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還有染布的顏料,青的,藍的。他穿著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腳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腳趾頭。

他想,這人也是人家的兒子,說不定還是人家的丈夫,人家的爹。他出來賣布,是想掙幾個錢養家,沒想到死在外頭,連家都回不去。

他對身邊的人說:“查,一定要查出來。”

查了半個月,沒頭緒。那貨郎是外地人,來縣裡賣布,沒人認識他。殺人的人沒留下甚麼線索,那把刀也沒找到。沈硯把縣裡所有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還是沒結果。

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有一天晚上,他正對著卷宗發愁,忽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破衣裳,一進門就跪下了,渾身發抖。

沈硯問:“你是何人?為何深夜來此?”

年輕人低著頭,說:“大人,小民是來認罪的。那個貨郎,是小民殺的。”

沈硯一愣,看著他:“你說甚麼?”

年輕人磕頭如搗蒜:“大人,小民該死,小民一時糊塗,小民殺了人。”

沈硯讓他抬起頭來,問:“你為何殺他?”

年輕人說:“小民家裡窮,爹病在床上,沒錢抓藥。那天小民在官道上走,看見那貨郎,身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帶著錢。小民就……小民就起了壞心。小民跟著他,走到沒人的地方,拿刀砍了他。錢拿走了,給小民爹抓了藥。那把刀,小民扔河裡了。”

沈硯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問:“你爹的病,好了嗎?”

年輕人愣了愣,說:“好了。可是小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那個人,看見他趴在地上。小民實在受不了了,來認罪。”

沈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那個偽造地契的老漢,想起旱災時那些餓得沒力氣動的孩子,想起這年輕人說的“爹病在床上,沒錢抓藥”。他知道這年輕人做錯了,錯得離譜。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是看著這年輕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忽然想起爹爹說的話:“阿硯,爹這輩子吃過苦,知道苦日子難熬。”

他問:“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年輕人說:“就小民和小民的爹。娘早就沒了,也沒兄弟姐妹。”

沈硯又問:“你殺了人,來認罪,你爹知道嗎?”

年輕人搖搖頭:“不知道。小民不敢讓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活不下去。”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他問:“你知道殺人要償命嗎?”

年輕人說:“知道。小民來的時候,就沒想活著回去。”

沈硯轉過身,看著他。年輕人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他那麼年輕,二十出頭,和沈硯差不多大。他殺了人,該死。可他死了,他爹怎麼辦?那個剛被他用殺人搶來的錢救活的爹,還能活嗎?

沈硯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年輕人收監,又派人去他家裡查。查回來的訊息是,那年輕人說的都是真的。他爹確實病了一場,確實是突然有了錢抓藥,好了。那年輕人平時在村裡老實本分,從沒犯過事,鄰里都說他是個孝子。

沈硯又想了三天。

第四天,他判了。

殺人償命,這是律法。年輕人被判秋後問斬,報上去,等刑部批下來,就執行。

判完的那天,他一個人坐在屋裡,坐了很久。他想起那年輕人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說“小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起他說“小民來的時候,就沒想活著回去”。他知道他判得對,律法如此,不能改。可是他心裡堵得慌。

他把爹爹的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有一封信裡,爹爹寫著:“阿硯,當官最難的不是斷案,是心裡過得去。有些事,判對了,心裡也難受。那就難受著,別躲。”

他看著那句話,忽然明白了。

心裡難受,是因為他還是個人。如果有一天,他判了案子,心裡一點都不難受了,那他大概也就不是原來的他了。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

“爹,”他在心裡說,“兒子判了一個案子,判對了,可心裡難受。你說得對,那就難受著,不躲。”

秋天的時候,刑部的批文下來了:核准。

行刑那天,沈硯沒去。他在縣衙裡坐著,批了一上午公文。晌午的時候,他聽見遠遠的,好像有鑼聲。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批。

晚上,師爺來告訴他,那年輕人臨刑前,朝著縣衙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問他為甚麼磕頭,他說:“謝謝縣太爺,讓我多陪了我爹半年。”

沈硯聽了,一句話都沒說。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著。他把那年輕人的案卷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輕人用的那把刀,砍柴的刀,是他自己的。他那天去砍柴,看見那貨郎,臨時起意,就用砍柴的刀殺了人。刀扔河裡了,沒找到。

他想,要是那年輕人那天沒去砍柴,要是他爹沒生病,要是他有錢抓藥,要是……要是的事太多了。

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處。

這一夜,他沒睡。

臘月的時候,沈硯告了假,回家。

他走的時候,師爺送他到衙門口,說:“大人,您放心回去,縣裡的事有我盯著。”沈硯點點頭,翻身上馬。

騎了兩天,第三天下午,他看見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樹。

還是那個村子,還是那條土路,還是那幾間土坯房。他遠遠地看見家門口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往這邊張望。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娘。

娘老了好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睛眯著,看人費勁。她看見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露出幾顆豁了的牙:“阿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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