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是在黑暗中奔跑,跑得氣喘吁吁,卻怎麼也跑不出那片無邊的漆黑。醒來時,渾身冷汗,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緊緊攥著,喘不過氣來。那時,孃親總會第一時間來到他身邊,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歌謠。孃親的懷抱是那般溫暖,彷彿能驅散世間所有的陰霾。如今想來,那些噩夢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個安眠的夜晚,每一個有梅香相伴的夢境。
他低下頭,將玉佩貼在唇邊,輕聲呢喃:“謝謝你們,讓我學會如何去愛,也讓我懂得被愛的幸福。”
夜風拂過,梅枝輕搖,灑落的花瓣飄進小院,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的肩頭。沈硯伸手接住一片,薄如蟬翼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脈絡清晰可見,彷彿寫滿了歲月的詩行。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山下一個老婦人的話。那老婦人上山求平安,說兒子在外經商,許久沒有音信,她日日祈禱,只盼兒子平安歸來。沈硯為她斟茶,聽她絮絮叨叨說著兒子的種種,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記得孃親也曾這般,日日站在院門口,望著山下的小路,盼著他歸來。那時他不解,總覺得孃親太過牽掛,如今才明白,牽掛本就是愛的另一種模樣。沒有牽掛,便沒有重逢時的喜悅;沒有擔憂,便沒有團圓時的珍惜。
“孃親……”他輕聲喚道,明知孃親已經睡下,卻還是忍不住想喚一聲。這一聲“孃親”,他喚了二十多年,每一次喚出口,心中都湧起一股暖意。他知道,無論自己長到多大,無論自己走得多遠,在孃親眼裡,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呵護的孩子。而他也願意,永遠做孃親的孩子,用餘生去回報那份無私的愛。
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沈硯抬頭,見爹爹披著外衣走了出來。他連忙起身:“爹,您怎麼還沒歇息?”
蘅昭擺擺手,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望向那株老梅樹,輕聲道:“你娘睡下了,我出來透透氣。這些年習慣了,夜裡總要出來看看梅花,聞聞花香,才能安眠。”
沈硯點點頭,重新坐下,與爹爹並肩而坐。月光下,爹爹的側臉依舊俊朗,眉眼間帶著歲月沉澱的從容與溫柔。他想起小時候,爹爹偶爾歸來,總是風塵僕僕,卻總會給他帶回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有時是一枚好看的石頭,有時是一本泛黃的古籍,有時只是一塊甜甜的麥芽糖。那時他不懂,以為爹爹只是順路買的,如今才明白,那些小玩意兒,都是爹爹在千里之外,特意為他挑選的,每一件都藏著深深的父愛。
“爹,您當年在外漂泊那些年,可曾想過放棄?”他輕聲問道,問出口後,又覺得有些冒失。
蘅昭卻並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依舊望向遠方:“想過,當然想過。有時候在荒野中獨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飢寒交迫,真恨不得就此倒下,再也不起來。可每次抬頭望月,便想起你娘,想起你,想著你們也在同一輪明月下,望著同一輪明月。便是這份念想,支撐著我一步一步走下去,一步一步回到你們身邊。”
他轉過頭,看向兒子,目光中滿是慈愛:“阿硯,人生在世,總有艱難的時候。但只要心裡有牽掛的人,有想要守護的人,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你往後若遇到甚麼難處,便抬頭望月,記住爹孃永遠在家中等你,永遠在月下為你祈禱。”
沈硯喉間一哽,用力點頭:“兒子記住了。”
父子倆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聽潮聲,聞梅香,看月光灑滿小院。不知過了多久,蘅昭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給山下來的百姓煮茶呢。”
沈硯點點頭,起身扶起爹爹,送他回屋。看著爹爹輕輕推開門,走進屋內,他隱約看見孃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中伸出一隻手,爹爹連忙握住,在她身邊躺下。那一瞬間,沈硯心中湧起無限的感動。這便是愛情最好的模樣吧,白髮蒼蒼時,依舊能在睡夢中握住彼此的手,依舊能在醒來時第一眼看見對方。
他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不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溫馨。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下壓著一張紙條,是孃親的筆跡:“阿硯,鍋裡溫著粥,餓了記得吃。夜裡涼,蓋好被子,彆著涼。”
沈硯看著紙條,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端起油燈,走到廚房,揭開鍋蓋,果然有一碗溫熱的粥,上面還撒了幾朵梅花,清香撲鼻。他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喝下,每一口都暖到心底。
喝完粥,他回到小屋,吹滅油燈,躺在床上。窗戶半開,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成一塊銀色的光斑。梅香隨著夜風飄進來,淡淡的,若有若無,卻無處不在。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潮聲,心中安寧得像一池靜水。
這一夜,他沒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全是梅花與月光,全是爹孃與師父的笑臉,全是那些上山求助的百姓離開時眼中的光亮。他在夢中微笑,沉沉睡去,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臉上。
醒來時,耳邊傳來清脆的鳥鳴聲,還有師父在院中掃地的沙沙聲。沈硯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門而出。院子裡,凌虛子正握著竹帚,一下一下掃著昨夜飄落的花瓣。陽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仙風道骨,卻又親切如常。
“師父早。”沈硯走過去,接過竹帚,“我來掃吧,您去歇著。”
凌虛子笑著鬆手,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沈硯一下一下認真掃著,眼中滿是欣慰。這孩子,真的長大了,懂得體貼人了,也懂得擔起責任了。他想起初見沈硯時,那孩子眼中滿是仇恨與迷茫,像一頭受傷的小獸,隨時準備反擊。如今再看,那雙眼清澈溫和,滿是善意與安寧。這便是歲月與愛的力量吧,能將一顆千瘡百孔的心,一點一點撫平,一點一點填滿。
“師父,今天會有很多人上山嗎?”沈硯一邊掃一邊問。
凌虛子點點頭:“應該不少。這幾日梅花開得正好,山下很多人都想上來看看。不過咱們這小院容不下太多人,只能隨緣接待了。”
沈硯笑道:“隨緣便好。能遇見便是緣分,遇不見也不必強求。”
凌虛子滿意地點頭:“你能這般想,便是真的明白了。”
正說著,梅婉端著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放著幾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幾碟小菜。她笑著招呼:“阿硯,凌虛子,先來用早膳吧。阿昭去梅林深處採露水了,一會兒就回來。”
沈硯放下竹帚,走過去接過托盤,在石桌上擺好。不一會兒,蘅昭提著一個小瓷瓶回來,瓶裡裝滿了清晨採集的露水,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將瓷瓶放在桌上,笑道:“今年的梅花開得好,露水也格外清甜,用來煮茶最合適不過。”
四人圍坐在石桌旁,端起碗,喝著溫熱的粥,就著小菜,偶爾說幾句話,偶爾相視一笑。陽光暖暖地照著,梅香幽幽地飄著,一切都是那般寧靜美好,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方小院,只剩下這一家人。
用過早膳,沈硯主動收拾碗筷,拿到廚房去洗。梅婉則坐在院中,就著陽光開始縫補衣裳。蘅昭坐在她身旁,手裡拿著一本書,偶爾讀幾句給她聽,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海面。凌虛子繼續打磨昨日未完成的石佩,一刀一刀,細緻入微,彷彿在雕琢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太陽漸漸升高,山路上開始有腳步聲傳來。第一個上山的,是個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她臉上帶著焦急,一見凌虛子便跪了下來:“仙長,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發燒燒了三天三夜,吃了許多藥都不見好。”
凌虛子連忙扶起她,讓她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嬰兒的額頭,又看了看嬰兒的臉色,轉頭對沈硯道:“阿硯,去把我昨日熬的那瓶退熱藥拿來。”
沈硯應聲而去,很快取來一個小瓷瓶。凌虛子倒出一點藥汁,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喂進嬰兒嘴裡。嬰兒起初還在哭鬧,喝了幾口藥後,漸漸安靜下來,沉沉睡去。凌虛子又取出一枚石佩,遞給婦人:“這枚石佩你收著,讓孩子貼身帶著。回去後多給孩子喂些溫水,注意保暖,不出三日,定能痊癒。”
婦人接過石佩,千恩萬謝地離去。沈硯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便是師父做的事吧,不求回報,不圖名利,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自己所學所能,去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而他,也會跟著師父,將這份善意傳承下去。
接下來,又陸續有人上山。有的是來求藥的,有的是來求平安的,有的是來求開解的,有的是來求姻緣的。凌虛子一一接待,或贈藥,或贈石佩,或開解幾句,或只是靜靜傾聽。沈硯在一旁幫忙,遞茶倒水,偶爾也試著開解幾句。他發現,很多時候,那些上山求助的人,並不需要多麼高深的道理,只需要有人聽他們傾訴,有人給他們一點安慰,有人讓他們知道,這世間還有善意與溫暖。
快到晌午時,最後一個求助的人下山去了。沈硯收拾著茶杯,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笑聲。他抬頭看去,只見幾個孩子跑了上來,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只有四五歲,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卻滿是興奮。
“仙長爺爺,仙長爺爺!”最大的那個孩子一邊跑一邊喊,“我們來看梅花了,可以進來嗎?”
凌虛子笑著招手:“進來進來,當然可以。”
孩子們一窩蜂湧進小院,東看看西瞧瞧,好奇得不得了。那個最小的孩子走到梅婉身邊,仰著頭問:“奶奶,您種的梅花真好看,可以摘一朵給我嗎?”
梅婉笑著摸摸他的頭,起身走到梅樹旁,輕輕折下一枝開得正盛的梅花,遞給他:“給你,拿回家插在瓶子裡,能香好幾天呢。”
孩子接過梅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謝謝奶奶!”
其他孩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討要梅花。梅婉笑著一一折給他們,每個孩子都拿到一枝梅花,歡天喜地地跑出院去。跑出老遠,還能聽見他們的笑聲,清脆得像山間的鳥鳴。
沈硯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那時他也曾這般,在梅林中奔跑,摘梅花,捉蝴蝶,無憂無慮。只是後來那些黑暗的日子,將那些美好的記憶都覆蓋了。如今想來,那些記憶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被塵封在心底某個角落。如今被這些孩子的笑聲喚醒,依舊鮮活如初。
“阿硯。”梅婉輕輕喚他,“在想甚麼呢?”
沈硯回過神,笑道:“在想小時候,孃親也常給我摘梅花。”
梅婉笑著握住他的手:“那孃親以後天天給你摘,摘到你煩為止。”
沈硯搖搖頭,將孃親的手握緊:“不煩,一輩子都不煩。”
午後,陽光正好,梅香正濃。沈硯搬出一張竹椅,在梅樹下躺著,閉著眼睛曬太陽。陽光透過梅枝的縫隙灑在臉上,暖暖的,癢癢的,讓人昏昏欲睡。他迷迷糊糊中,聽見孃親和爹爹在低聲說著甚麼,聽見師父打磨石佩的聲音,聽見遠處海潮的聲音,聽見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奏成一曲最溫柔的催眠曲。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牽著孃親的手,走在梅林中。孃親穿著那件最喜歡的淡青色衣裙,頭髮烏黑,臉上沒有一絲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