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北境的荒原,帳篷外偶爾傳來牧人趕馬歸欄的吆喝,襯得這方斗室格外寂靜。沈硯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背面的“天佑”二字。
屠龍刀。
他幼時曾在凌絕峰的舊藏中翻到過半卷殘破的典籍,上面以寥寥數語記載著這柄兇刃的來歷:前朝開國,太祖持此刀斬黑龍於東海之濱,龍血染紅百里浪,龍屍沉入歸墟,刀成之日,天降血雨。
彼時他只當是神話傳說,看過便忘。
如今方知,那不是神話,是宿命的伏筆。
三百年前有人持此刀斬殺惡龍,三百年後輪到他持此刀斬斷九幽之根。命運的輪轉竟是如此工整,工整得讓人脊背發寒。
“在想甚麼?”
蘇凝霜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清泠如她腰間那柄軟劍。她端著一碗熱奶茶遞過來,氤氳的白氣模糊了半邊眉眼。
沈硯接過,沒有隱瞞:“在想屠龍刀。”
蘇凝霜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坐在他身邊,等著他繼續說。
這樣的沉默很舒服。沈硯低頭啜了一口奶茶,牧民煮茶的手藝粗糙,奶腥味重,茶也澀口,可熱意從胃囊蔓延開來,竟讓他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
“凝霜,”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更輕,“你怕嗎?”
蘇凝霜偏頭看他。
“我不是問害怕九幽老祖,也不是害怕前路艱險。”沈硯將玉佩收進貼身的衣襟,掌心肌膚感受到那一點溫潤的微光,“我是問……你怕不怕我變成另一個人。”
這話沒頭沒尾,蘇凝霜卻聽懂了。
她在凌絕峰長大,幼時常聽梅寒山講述那位從未謀面的師姐的往事。凌絕峰收徒不看出身,可凌絕峰的弟子走出山門後,有多少人終究被出身所累?前朝遺孤、皇室後裔——這些名號太重,重到足以壓彎一個人的脊樑。
“你不會。”蘇凝霜答得極輕,卻極篤定。
沈硯抬眼。
“你若是那種人,在鬼哭峽就不會帶著陸盟主先去救人,在寒淵就不會搶在那條冰龍前面替我擋那一擊。”蘇凝霜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帳篷縫隙處漏進的一線星光上,語氣平淡如說一件既定事實,“武功會變,身份會變,但見危授命的那個瞬間,人做不了假。”
沈硯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將眉眼間連日累積的沉鬱化開了幾分。
“凝霜,”他說,“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帶你去東海看日出。”
蘇凝霜輕輕嗯了一聲。
帳篷外,吳老九的鼾聲從隔壁帳篷傳來,響亮如雷。唐雨柔不知在擺弄甚麼暗器,偶爾傳來細微的機括聲。遠處的荒原上,狼嚎與風聲交織,綿長而蒼涼。
這是九幽裂隙封印完成後的第三夜,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他們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三千里外的東海之濱,有人正站在鬼見愁島最高的礁石上,眺望著北境的方向。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老者,鬚髮皆白,眼窩深陷,一襲黑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的左手握著一支蛇頭柺杖,右手提著一盞熄滅的燈籠。
燈籠是冰晶所制,此刻已裂紋遍佈,內裡再無半點幽光。
“寒冰的魂燈滅了。”老者嗓音嘶啞,像生鏽的鐵器摩擦,“天龍血脈……倒比預想的成長更快。”
他身後匍匐著數名黑衣人,聞言將頭顱垂得更低。
“傳令。”老者沒有回頭,“東海裂隙的佈置加速推進,三日之內,我要見到那老東西吐出歸墟的秘密。”
“是!”
黑衣人如潮水退去,只剩下老者獨自立於礁石之巔。他低頭凝視著右手的冰晶燈籠,忽然手腕一翻,將其狠狠摜碎在礁石上。
碎冰四濺,有一片劃過他的顴骨,滲出一線黑血。
老者沒有擦拭,只是抬起獨目望向北方,咧開嘴,露出一個陰鷙的笑:
“寒冰,你死得倒不冤。只可惜老祖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天龍血脈的‘餌’。”
他頓了頓,嗓音輕得像一陣風:
“魚,已上鉤了。”
三日後,東海望海城。
海沙幫的船隊破浪而行,鄭滄海親自掌舵,將那艘五桅鉅艦駛得四平八穩。鄭盈盈趴在船舷邊,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甲板上的沈硯,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蘇凝霜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作聲,只是替沈硯斟茶的手微微頓了一瞬。
“鄭幫主,”沈硯渾然不覺,專注地望著前方逐漸陰沉的海天交界,“還有多久到鬼見愁島?”
“順風順水的話,一個時辰。”鄭滄海眯起眼,常年海上討生活練就的眼力讓他比常人更早察覺到異常,“不過今兒這風,不太對。”
確實不太對。
明明時值仲春,自東南而來的海風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拂過船舷時竟讓桐油刷過的甲板凝起一層細密的水珠。更詭異的是海鳥——原本成群結隊追逐船尾的海鷗此刻一隻也無,彷彿前方那片海域被無形的屏障隔絕。
白素心從艙內走出,臉色蒼白:“鄭幫主,這風裡有九幽陰氣的味道。”
她這幾日傷勢漸愈,憂心祖父安危,幾乎沒睡過整覺。沈硯曾勸她留在望海城等訊息,她只是搖頭,說白氏一族世代守護皇室,豈有讓少主涉險、自己躲清閒的道理。
沈硯便不再勸。
“陰氣從鬼見愁島方向來的。”他凝神感應,突破宗師境後,對九幽氣息的感知愈發敏銳,“幽冥教已經在催動裂隙了。”
鄭滄海罵了一句粗話,猛轉舵輪:“全速前進!”
鉅艦劈開浪濤,如離弦之箭扎入那片陰沉的海域。
半個時辰後,鬼見愁島的黑影出現在視野盡頭。
而同時出現在視野盡頭的,還有三艘懸掛黑色骷髏旗的快船。
“幽冥教的船!”鄭滄海眼神一厲,“火炮準備——操他孃的,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
海沙幫的船隊與幽冥教快船幾乎同時開火。炮聲震天,硝煙瀰漫,鐵彈在海面上砸起一道道水柱。鄭滄海的海沙幫雖是江湖幫派,在東海討生活卻少不了與海盜水匪打交道,水戰經驗豐富,三艘快船一觸即退,以包抄之勢截住幽冥教的船隊。
沈硯沒有參戰。
他在海沙幫精銳的護送下乘小船搶灘登陸,身後跟著蘇凝霜、吳老九、唐雨柔和白素心。五人如利刃直插島嶼腹地,沿途放倒了七撥明崗暗哨,終於在一處隱蔽的礁石後發現洞穴入口。
洞口陰風呼嘯,湧出的黑霧幾乎凝成實質。
“就是這裡。”白素心聲音發顫。
沈硯按住劍柄,正要踏入,手腕卻被蘇凝霜輕輕握住。
他回頭。
蘇凝霜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方才你搶灘時,我看見了。”
“看見甚麼?”
“島最高處的礁石上,有人站著。”蘇凝霜一字一頓,“從我們登島到現在,他沒有移動過。”
沈硯心頭一凜。
他相信蘇凝霜的判斷——她心思縝密,從不妄言。若那人當真從他們登島便站在高處俯瞰,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幽冥教的哨探,二是……
是故意等在那裡。
等誰?等他們。
“幽冥教知道我們會來。”沈硯聲音平靜,“白老前輩被抓不是偶然,東海裂隙的異動也不是巧合。他們在這裡布好了局,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那我們……”吳老九話到嘴邊又咽下。
沈硯沒有回答,只是將聽雪劍從鞘中緩緩抽出。
劍身映出他的半張臉,眉眼沉靜,無悲無喜。
“走吧。”他說,“已經走到這裡了。”
洞穴深處的溫度比外面更低,不是北境那種幹冽的寒冷,而是一種溼漉漉、黏稠稠的陰寒,像浸透了海水的裹屍布貼在面板上。
通道兩側的石壁上爬滿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焰心卻不是正常的橙紅,而是幽冷的碧綠色,將人的臉色映得如同鬼魅。
白素心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沈硯沒有阻止——換了是他,至親生死未卜,他只會跑得更快。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半敞著,裡面透出詭異的藍色微光。
白素心正要衝進去,沈硯一把拉住她。
“等等。”他將白素心拉到身後,側耳傾聽。
石門後隱約傳來人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沈硯做了個手勢,五人貼著石壁緩緩靠近,藉著門縫向內窺探——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足有十餘丈方圓。洞窟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此刻正不斷翻湧,彷彿有甚麼巨物在水下緩緩甦醒。
深潭邊緣跪著一個白髮老人,雙手被鐵鏈反剪,縛在一根石筍上。老人渾身是血,頭顱低垂,不知是昏迷還是清醒。
潭邊負手而立的是一個獨眼老者,蛇頭柺杖拄地,正是毒龍尊者。
而在毒龍尊者身後,潭水之上,幽冥蛟巨大的頭顱已探出水面,燈籠般的豎瞳冷冷注視著石門方向——它早已察覺到有人靠近。
“白老前輩……”白素心險些失聲,被蘇凝霜及時捂住了嘴。
毒龍尊者忽然笑了。
他沒有回頭,嘶啞的嗓音在洞窟中悠悠迴盪:“貴客臨門,何必藏頭露尾?老夫等候多時了。”
沈硯不再隱匿,推門而入。
蘇凝霜、吳老九、唐雨柔、白素心魚貫跟進,五人成扇形散開,與毒龍尊者遙遙對峙。
“放了他。”沈硯沒有廢話,聽雪劍斜指地面,劍身已泛起淡淡的金光。
毒龍尊者沒有看劍,也沒有看他,那隻獨目越過沈硯的肩頭,落在白素心臉上。
“白家的小丫頭,”他語氣古怪,不像惱怒,倒像某種得逞的饜足,“你果然帶人來了。”
白素心渾身一震。
“帶人……”她喃喃重複,猛然醒悟,“你、你是故意的?抓我祖父不是為了逼問歸墟的秘密,是為了引我們來?”
毒龍尊者不答,只是笑。
那笑聲乾澀嘶啞,像鈍刀刮骨,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硯心中警兆驟升——不對,哪裡都不對!
東海裂隙對九幽老祖至關重要,幽冥教在此佈防無可厚非。可毒龍尊者的態度太從容,從容得像早已預知每一步。他若真是要守裂隙,何必只帶這些教眾?他若真要對付天龍血脈,何必等到現在才出手?
除非——
除非從一開始,九幽老祖的目標就不是守住裂隙。
他故意放出寒冰尊者在北境,讓沈硯殺了他。他故意洩露東海裂隙的訊息,讓白素心“僥倖”逃出追殺。他故意抓走白老前輩,在這洞窟中設下埋伏,等的就是沈硯自投羅網。
可為甚麼?
以九幽老祖的真身實力,縱然傷勢未愈,若當真傾盡全力追殺沈硯,沈硯未必能活到今天。可他偏不。他派出一個又一個護法,設下一處又一處陷阱,像貓戲老鼠般,看著沈硯一步步變強、一次次取勝——
沈硯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戲弄。
是“餵養”。
寒冰尊者的寒氣被他吞噬,助他突破宗師境。若他今日再殺了毒龍尊者,吞噬幽冥蛟的陰氣……
“他在養我。”沈硯聲音極輕,像自語,又像求證。
毒龍尊者獨目中終於浮現出真正的笑意。
“聰明。”他讚許地點點頭,“可惜,太遲了。”
他蛇頭柺杖猛然拄地,潭水轟然炸開!幽冥蛟龐大的身軀破水而出,帶起滔天黑浪。與此同時,洞窟四壁亮起無數血色符文——那不是封印,是早已布好的獻祭大陣!
“老祖說過,”毒龍尊者張開雙臂,獨目中倒映著陣法的血光,“你越強,他越高興。”
“因為最終——”
話音未落,白素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爺爺!”
白老前輩不知何時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望向孫女,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沈硯認出了那個口型。
那是白氏一族世代守護的秘密,是他們寧死也要帶進墳墓的囑託,是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拼盡全力傳遞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