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驚鴻的馬走在外側，始終將她護在裡側，遇到顛簸的路，便會放慢速度，時不時回頭看她，確認她是否安好。沈青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故意轉過頭，看著路邊的野花，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這日，兩人行至一處渡口。渡口邊停著幾艘烏篷船，船家坐在船頭，搖著蒲扇，哼著江南的小調。不遠處的田埂上，有孩童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坐船走水路吧，江南的水路，比陸路要有趣得多。”白驚鴻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走到沈青禾身邊，伸手扶她下來。
沈青禾點了點頭，腳尖剛落地，便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將她的手緊緊包裹住，帶著她朝著渡口走去。
船家見有客人來，連忙起身招呼：“兩位客官，是要去江南嗎？正好順路，今日風平浪靜，最適合行船了。”
白驚鴻付了船資，扶著沈青禾上了船。烏篷船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船家搖著櫓，船緩緩駛離渡口，朝著江南的方向而去。
船行水上，兩岸的風光如畫。青瓦白牆的民居依水而建，河邊有浣紗的女子，挽著袖子，捶打著衣物，嘴裡哼著婉轉的歌謠。岸邊的桃花樹已經冒出了花苞，粉粉嫩嫩的，像是一個個害羞的小臉蛋。
“你看，桃花快要開了。”沈青禾趴在船舷邊，指著岸邊的桃樹，聲音裡滿是歡喜。
白驚鴻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也染上了笑意：“等我們到了家，後院的那片桃林，應該也快開了。”
沈青禾愣了一下：“你家後院有桃林？”
“嗯，”白驚鴻看著她，眼底帶著溫柔，“我師父在世時，親手種的。他說，江南的春天，少了桃花，便少了幾分韻味。等桃花開了，我們便在桃林下設宴，好不好？”
沈青禾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甜甜的。她用力點頭：“好。”
船行得慢，兩人便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風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沈青禾說起小時候在江南的趣事，說她和哥哥偷偷爬樹摘桃子，被爹追著打，娘站在門口，笑得眉眼彎彎。白驚鴻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捨不得移開。
夕陽西下時，船終於駛入了江南的地界。遠遠望去，青石板鋪就的長街，錯落有致的民居，還有那漫山遍野的桃花，像是一幅緩緩展開的水墨畫。
沈青禾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瞬間溼潤了。江南，她終於回來了。
船靠岸時，暮色已經四合。岸邊有提著燈籠的婦人走過，燈籠的光暈在水面上暈開，漾起一圈圈漣漪。白驚鴻牽著沈青禾的手，走下烏篷船，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腳下的青石板路，帶著溼潤的水汽，踩上去軟軟的。街邊的店鋪已經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暖融融的。
“我們先去看看沈家的老宅吧。”白驚鴻忽然開口。
沈青禾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沈家的老宅，在城南的巷子裡，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自從沈家滿門被滅後，她便再也沒有回過那裡。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朝著城南走去。巷子很窄，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牆角的野花在夜色中靜靜綻放。走到巷子盡頭，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宅院。
院門緊閉，門上的銅環已經生鏽，硃紅色的門板也褪了色，透著幾分破敗。白驚鴻走上前，輕輕推開院門。
院內的雜草已經長得半人高，曾經種滿花草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蕪。正屋的門窗破了幾個洞，月光透過破洞，灑在地上，映出滿地的塵埃。
沈青禾一步步走進院子，看著眼前的景象，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走到那棵老槐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幹。小時候，她最喜歡在這棵槐樹下盪鞦韆，爹會站在一旁，扶著鞦韆，生怕她摔下來。
白驚鴻走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沉默地陪著她。他知道，這裡藏著她最珍貴的回憶，也藏著她最深的傷痛。
“爹孃和哥哥，應該很想回家吧。”沈青禾的聲音哽咽，淚水打溼了他的衣襟。
“會的，”白驚鴻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們把這裡重新修好，讓他們回家。”
沈青禾抬起頭，看著他，淚眼婆娑：“真的嗎？”
“嗯，”白驚鴻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我們一起修。等修好了，我們便在這裡，舉行婚禮。”
沈青禾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點了點頭，淚水卻流得更兇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
離開沈家老宅時，夜色已經深了。白驚鴻牽著沈青禾的手，朝著他的住處走去。他的住處離沈家老宅不遠，是一座精緻的小院，院門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聽雪居”。
“聽雪居？”沈青禾念著牌匾上的字，眼中滿是疑惑。
白驚鴻推開院門，牽著她走進去，笑著解釋：“聽雪劍是你爹孃留給你的念想，我便給這院子取了這個名字。往後，這裡便是我們的家。”
院子裡收拾得乾淨整潔，正屋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暈從窗欞裡透出來，讓人覺得格外安心。後院果然有一片桃林，桃樹上的花苞已經微微綻放，露出了粉嫩的花瓣。
“你看，桃花開了。”白驚鴻指著桃林，聲音裡滿是笑意。
沈青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月光下，桃花如雲似霞，美得驚心動魄。她轉過身，看著白驚鴻，眼中滿是溫柔。
“白驚鴻，”她輕聲喚道。
“嗯？”白驚鴻看著她，眉眼含笑。
沈青禾踮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月光灑落，桃花紛飛，吻落在他的唇角，帶著桃花的清香。
白驚鴻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吻溫柔而霸道，帶著他獨有的氣息，將她緊緊包裹。
良久，唇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青禾，”白驚鴻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嫁給我。”
沈青禾看著他眼中的深情，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我願意。”
桃林裡的桃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他們祝福。
三日後，江南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
聽雪居里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白驚鴻請了附近的鄰里，還有一些江湖上的好友，來參加他們的婚禮。沒有奢華的排場，卻溫馨而熱鬧。
沈青禾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嫁衣是白驚鴻親手為她縫製的，一針一線，都透著他的心意。她的頭髮被挽成了髮髻，插著一支桃花簪，是白驚鴻清晨去桃林裡摘的，帶著淡淡的清香。
“青禾，準備好了嗎？”白驚鴻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理了理嫁衣的裙襬，笑著應道：“好了。”
門被推開，白驚鴻走了進來。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他走到她身邊，伸出手，聲音溫柔：“娘子，我們走吧。”
沈青禾將手放在他的掌心，被他牽著，一步步走出房門。
院子裡，賓客滿座，歡聲笑語。桃花樹下，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兩杯合巹酒。
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到——”
兩人走到桃花樹下，相對而立。
“一拜天地——”
沈青禾和白驚鴻並肩而立，朝著天地的方向，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白驚鴻的師父早已仙逝，沈青禾的爹孃也不在了。兩人對著北方的方向，深深一拜，算是告慰雙親的在天之靈。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相視一笑，朝著對方深深一拜。
禮成。
賓客們紛紛鼓掌叫好，歡聲笑語迴盪在桃花林中。
白驚鴻拿起桌上的合巹酒，遞給沈青禾一杯。兩人手臂相交，飲下了杯中酒。酒液清冽，帶著桃花的清香，從喉嚨一直甜到心底。
沈青禾看著眼前的白驚鴻，看著漫山遍野的桃花，看著院子裡的歡聲笑語，只覺得幸福得快要溢位來。
她終於報了血海深仇，終於有了一個家，終於可以和心愛的人，相守一生。
白驚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眼中滿是溫柔。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娘子，餘生請多指教。”
沈青禾仰頭，看著他含笑的眉眼，輕聲應道：“夫君，餘生請多指教。”
陽光灑落，桃花紛飛。聽雪劍靜靜地掛在屋簷下，劍鞘上的花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發出一陣清越的劍鳴，像是在為他們，奏響一曲幸福的樂章。
江南的桃花，開得正豔。
江湖路遠，往後餘生，有你相伴，便是人間最美的光景。
江南的春，總是裹挾著纏綿的水汽，將漫山遍野的桃花暈染得愈發嬌俏。聽雪居里的喜慶紅綢，在春風裡獵獵作響，與枝頭粉白的花瓣相映，竟比那最烈的酒還要醉人三分。
婚宴散去時，已是月上中天。賓客們帶著笑意離去，留下滿院的殘紅與酒香。白驚鴻牽著沈青禾的手，緩步走回臥房。廊下的燈籠映著兩人相攜的身影，被拉得頎長，投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皆是安穩。
臥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暖香撲面而來。桌上燃著一對龍鳳紅燭，燭火跳躍，將滿室的紅晃得愈發旖旎。錦被上繡著並蒂蓮，鴛鴦交頸，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耗費了許多心力。
“累了吧？”白驚鴻伸手，替沈青禾卸下頭上的桃花簪，青絲如瀑般散落肩頭，襯得她頰邊的紅暈愈發動人。
沈青禾搖搖頭，指尖輕輕撫過他喜服上的刺繡，聲音裡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不累，倒是你，今日忙前忙後，怕是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白驚鴻低笑出聲，俯身湊近她，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看著你穿著嫁衣站在我身邊，便覺得做甚麼都值得。”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獨有的磁性，惹得沈青禾耳尖發燙，連忙別過臉去。卻被他輕輕捏住下巴，轉了回來。四目相對，他眼底的深情似要將人溺斃，沈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袖。
白驚鴻沒有再靠近，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鄭重：“青禾，我知道你心裡藏著傷，沈家的仇，是你這些年的執念。如今大仇得報，往後，我不想你再被過往束縛。”
沈青禾的眼眶微微泛紅。這些年，她提著聽雪劍，行走在刀尖之上，滿心滿眼都是復仇。她以為自己的一生，註定要在血雨腥風中度過，卻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個人，將她從泥濘里拉起，許她一個家，許她一世安穩。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的眉眼，指尖劃過他挺拔的鼻樑，最終落在他的唇上：“白驚鴻，遇見你，是我此生之幸。”
白驚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動作虔誠而溫柔：“能娶到你，才是我的幸事。”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相依的身影，滿室春光，歲月靜好。
第二日清晨，沈青禾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她睜開眼，便撞進一雙含笑的眸子裡。白驚鴻不知醒了多久，正支著腦袋，靜靜看著她。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格外悅耳。
沈青禾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縮排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捨不得。”白驚鴻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今日天氣好，我們去沈家老宅看看吧，昨日我已經讓人去收拾了，估摸著也該有個模樣了。”
沈青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連忙掀開被子，起身洗漱。白驚鴻看著她雀躍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
兩人簡單用了早膳，便牽著馬，朝著城南的巷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