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的婦人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抱著女兒從馬車上爬下來,“噗通”一聲跪在了沈青禾面前,泣不成聲:“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多謝姑娘……若不是你,我們母女今日恐怕就……”
後半句的話被哽咽堵在喉嚨裡,婦人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枯黃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懷裡的小女孩被方才的廝殺嚇得臉色慘白,此刻被母親帶著跪下,小小的膝蓋磕在硌人的戈壁石上,卻只是抿著唇,沒再掉一滴眼淚。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沈青禾,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瞼上,像受驚的小蝶。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是鼓起勇氣,脆生生地喊了一聲:“謝謝姐姐。”
沈青禾連忙伸手扶起她們,指尖觸到婦人粗糙的手,滿是凍瘡和老繭,掌心的紋路里還嵌著洗不掉的塵土。想來是一路奔波,風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她的目光落在婦人懷裡的小女孩身上,孩子的小臉蠟黃,一看便知是長期營養不良,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機靈勁兒。
這模樣,不由得讓沈青禾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時的她,也是這般躲在師父的身後,梳著雙丫髻,穿著乾淨的布裙,不知人間疾苦,不知江湖險惡,只以為這世間的一切,都如崑崙墟的雲海一般,澄澈乾淨。
“不必行此大禮。”沈青禾的聲音依舊清淡,像山澗的泉水,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暖意,“此地不宜久留,黑風寨的人睚眥必報,你們還是儘快離開黑風嶺吧。”
黑風寨的匪首被她一劍穿心,剩下的幾個嘍囉雖然逃了,但保不齊會去搬救兵。這黑風嶺綿延百里,都是賊人盤踞的地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婦人連連點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姑娘說的是,只是我們的馬車……”
她的話音越來越低,目光望向身後那輛簡陋的馬車,語氣裡滿是絕望。沈青禾這才循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那輛馬車的車輪已經被馬蹄踹得變形,輻條斷了大半,歪歪扭扭地耷拉著,車轅也斷了一根,像是被折腰的枯木,顯然是不能再走了。
她皺了皺眉,目光望向遠處。夕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最後一點餘暉也被戈壁吞噬,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緩緩籠罩下來。戈壁上的風愈發刺骨,卷著細碎的沙礫,刮在臉上生疼,帶著凜冽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飛。
“天黑了,夜裡趕路不安全。”沈青禾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婦人懷裡昏昏欲睡的小女孩,開口道,“我知道前面不遠處有個破廟,今晚你們先隨我去那裡歇腳,等明日天亮了,再想辦法找輛馬車。”
這黑風嶺的夜晚,不僅有豺狼虎豹,更有那些趁夜打劫的毛賊,她們母女二人手無縛雞之力,夜裡趕路,無異於羊入虎口。
婦人聞言,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感激神色,又要跪下磕頭,被沈青禾及時攔住。她連忙道謝,聲音裡帶著哭腔:“那就麻煩姑娘了,我們……我們給姑娘添麻煩了。”
“無妨。”沈青禾搖了搖頭,彎腰撿起地上那些散落的包裹。包裹的布料已經磨得發白,邊角處都破了洞,露出裡面的粗布衣裳。她將包裹遞給婦人,“這些是你們的東西嗎?”
婦人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翻找了一下,確認沒少甚麼,才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幾錠銀子上,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說道:“是,還有這些銀子,是……是他們搶來的,不知是哪位路人的。”
那些銀子白晃晃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和她們身上的襤褸格格不入。顯然,是黑風寨的賊人搶來的贓物,還沒來得及分,就被沈青禾打散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銀子,眸光微沉。她見過太多這樣的銀子,沾了多少人的血汗,又藏了多少人的無奈。或許是某個商人的身家,或許是某個學子的盤纏,或許是某個像林秀娘這樣的逃難之人,唯一的活命錢。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朝著破廟的方向走去,清冷的聲音被風吹散,飄進母女二人的耳中:“走吧,晚了怕是要起風了。”
黑風嶺的夜風,是能凍掉人骨頭的。
婦人抱著女兒,緊緊跟在沈青禾的身後。小女孩似乎緩過了神,不再像方才那般害怕,她好奇地打量著沈青禾的背影。沈青禾穿著一身素色的勁裝,身姿挺拔,像戈壁上的一株白楊,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寒氣。
小女孩忍不住拽了拽母親的衣角,小聲問道:“姐姐,你是江湖上的俠客嗎?就像說書先生講的那樣,仗劍走天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戈壁上格外清晰。
沈青禾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小女孩。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映出一雙清澈的眸子,像山澗的清泉,不染一絲塵埃。她沉默了片刻,薄唇輕啟,輕聲道:“我不是俠客。”
她不是俠客。
俠客當是快意恩仇,光明磊落,當是心懷天下,護佑蒼生。可她呢?她只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孤女,她執劍走天涯,不過是為了活下去,不過是為了完成師父的遺願,看看這江湖,到底是黑是白。
三年前,崑崙墟火光沖天,師父的血染紅了她的衣襟,那些自稱名門正派的人,踏著師父的屍骨,將崑崙墟洗劫一空。他們說,崑崙墟勾結魔教,罪該萬死。可她分明記得,師父一生清修,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又怎會勾結魔教?
從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仇恨二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不懂沈青禾眼中的悲傷,只覺得這個姐姐的背影,好孤單。她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母親的脖子,將小臉埋進母親的懷裡。
一路無話,三人藉著朦朧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戈壁上。月光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霜,戈壁上的碎石硌得腳生疼,林秀娘抱著女兒,走得氣喘吁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出聲,生怕拖累了沈青禾。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破廟的輪廓。那廟宇不知荒廢了多少年,院牆早已坍塌,只剩下斷壁殘垣,屋頂也破了好幾個大洞,月光透過破洞灑下來,落在地上,形成一個個斑駁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銀子。
沈青禾率先走了進去,破廟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尊殘缺不全的佛像,孤零零地立在大殿中央。佛像的臉上佈滿了灰塵,半邊臉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泥胎,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慈眉善目,彷彿在悲憫地看著這世間的芸芸眾生。
佛像前的香爐裡,積滿了灰塵和鳥糞,早已沒有了香火的氣息。
沈青禾在破廟裡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甚麼危險,才轉身對林秀娘道:“在這裡歇腳吧。”
她說著,走到廟角,那裡堆著一些乾枯的稻草,想來是過往的路人留下的。她抱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又去外面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火光跳躍著,發出噼啪的聲響,驅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三人的臉龐。
林秀娘抱著女兒坐在火堆旁,小女孩大概是真的累壞了,靠在母親的懷裡,沒多久就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小臉上露出了安穩的笑意。
林秀娘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龐,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眼中的絕望和恐懼,也消散了幾分。她隨即又看向沈青禾,見她獨自靠在牆角,抱著劍,望著火光出神,便輕聲道:“姑娘,還未請教你的芳名。”
沈青禾回過神,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淡淡道:“沈青禾。”
“沈姑娘。”林秀娘點了點頭,牢牢記住這個名字,這是她們母女的救命恩人。她自我介紹道,“我姓林,叫林秀娘,這是我的女兒,名叫念兒。我們本是沙洲人,三年前家鄉發了洪水,良田都被淹了,丈夫為了救我,被洪水捲走,從此失蹤了。我帶著念兒一路乞討,想去甘州投奔我的表哥,沒想到……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劫匪。”
林秀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悲傷,說到丈夫時,眼圈又紅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滴在乾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三年。
又是三年。
沈青禾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指尖微微收緊,握住了冰冷的劍柄。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情,足以讓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變成一個執劍天涯的孤女;足以讓一個幸福的家庭,支離破碎,流離失所。
這江湖,這人間,從來都不缺苦難。
“沈姑娘,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會獨自一人在這戈壁上行走?”林秀娘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目光落在沈青禾腰間的長劍上,“這江湖險惡,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青禾打斷了。
“我在找人。”沈青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落在跳動的火光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仇恨,有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找一些……該找的人。”
找魔教的人。
找血洗崑崙墟的人。
找那些讓她失去一切的人。
可這江湖太大,那些人藏得太深,她找了三年,卻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林秀娘見她不願多說,便識趣地沒有再問。她活了三十多年,早已看透了人心,知道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都有不願提及的過往。就像她,從來不願對人說起,表哥早在一年前就搬離了甘州,她帶著念兒,不過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一步,算一步。
夜漸漸深了,戈壁上的風愈發猛烈,呼嘯著穿過破廟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野獸在嘶吼。火光碟機不散這濃重的夜色,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火光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沈青禾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握著腰間的聽雪劍,閉目養神,卻毫無睡意。
聽雪劍是師父留給她的,劍名聽雪,只因師父說,雪落的聲音,是這世間最乾淨的聲音。可這三年來,這柄劍,卻沾了太多人的血。
三年來,她輾轉各地,走遍了大江南北,從繁華的京城,到荒涼的戈壁,從煙雨江南,到塞北草原,卻始終沒有找到魔教的蹤跡。魔教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杳無音信。她也曾去請教過一些江湖上的前輩,可他們要麼諱莫如深,要麼對魔教的事情一無所知,甚至有人警告她,不要追查魔教的下落,否則會惹來殺身之禍。
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在這偌大的江湖裡,四處亂撞。
有時候,她也會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這樣堅持下去,到底有沒有意義。師父讓她活下去,讓她看看這江湖的黑與白,可她看到的,卻是更多的灰色地帶。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背地裡做著齷齪的勾當,為了爭奪秘籍,不惜同門相殘;那些被人唾棄的魔教教徒,或許也有自己的苦衷,也有人生來就揹負著罵名,無處可逃。
她想起了洛陽酒肆裡的那個落魄將軍。將軍姓蕭,曾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軍,卻因為不肯同流合汙,被奸臣陷害,貶為庶民,流落街頭。那天,將軍喝得酩酊大醉,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將軍說,這天下,早已不是當年的天下了。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忠良被陷害;江湖之中,魚龍混雜,黑白難分。
或許,師父說的對,江湖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可若是這樣,她的仇,又該向誰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