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下了喉嚨裡的灼痛感。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面色慘白、眼底帶著濃重青黑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各取所需。
江熠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是啊,他們之間,本就只剩下這冰冷的交易了。她用自己的自由和身體,換母親的手術費和後半生的安穩,而他……他想要甚麼呢?蘇晚晚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
她收拾好衛生間的狼藉,走出餐廳時,傭人已經將桌上的早餐收拾得乾乾淨淨。那個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的張嫂,見她出來,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蘇小姐,您要是沒吃好,我再給您做點別的?”
蘇晚晚搖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不用了,謝謝張嫂。”
她漫無目的地在別墅裡走著,指尖拂過客廳裡那些昂貴的擺件,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這棟別墅很大,大得有些空曠,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卻驅散不了空氣中瀰漫的冷清。
她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扇門,她再熟悉不過了。
小時候,這是江熠的書房。她總愛偷偷溜進去,看他趴在書桌前寫作業,看他專注地擺弄那些航模。有時被他發現,他也不會生氣,只是無奈地揉揉她的頭髮,輕聲說:“晚晚,別搗亂。”
那時的江熠,是那樣溫柔。
蘇晚晚的指尖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輕輕擰開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熟悉的雪松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淡淡的墨香。書房裡的佈置和五年前幾乎沒有變化,巨大的紅木書桌,靠牆的書櫃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還有那個放在書桌一角的航模,是她十七歲生日時,和江熠一起拼的。
蘇晚晚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航模。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天,江熠帶她去逛模型店,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個限量版的戰鬥機模型。可那時的她,零花錢根本不夠買,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江熠看出了她的喜歡,二話不說就買了下來,帶回家陪她一起拼。
拼模型的過程很枯燥,她好幾次都想放棄,是江熠耐心地陪著她,一點點地將那些零碎的零件拼湊起來。當最後一個零件被裝上時,她興奮地抱住江熠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
江熠的臉瞬間紅透了,耳根也染上了一層薄紅,他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晚晚,別鬧。”
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溫暖。
蘇晚晚的眼眶又一次溼潤了。她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拂過航模的機翼,冰涼的金屬觸感,卻像是帶著溫度。書桌的抽屜沒有鎖,她鬼使神差地拉開了。
裡面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只有一些檔案和幾本舊相簿。
蘇晚晚的目光落在最下面的那本相簿上,那是一本看起來有些陳舊的相簿,封面是她最喜歡的向日葵。她記得,這本相簿是她送給江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裡面貼滿了他們從小到大的合照。
她顫抖著手,將相簿拿出來,輕輕翻開。
第一頁,是他們三歲時的合照。那時的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的小裙子,被江熠牽著手,笑得一臉燦爛。那時的江熠,穿著小小的白襯衫,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少年的英氣,他的手緊緊牽著她,眼神裡滿是保護欲。
一頁頁翻下去,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一點點鮮活起來。
有他們在幼兒園一起獲得小紅花的合照,有他們在小學運動會上,江熠揹著扭傷腳的她的照片,有他們在高中校園的櫻花樹下,相視而笑的瞬間……每一張照片裡,她的笑容都那樣明媚,而江熠的目光,永遠追隨著她。
翻到最後一頁時,蘇晚晚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歲的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後山的草地上寫生。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背影,她的側臉柔和而專注,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照片的角度,明顯是有人偷偷拍的。
而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水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字跡:“晚晚,十七歲的夏天,蟬鳴聒噪,心動不朽。”
字跡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熠”字。
蘇晚晚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捂著胸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落在相簿的紙頁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原來,他也曾那樣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影藏在心底。
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單向暗戀,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可為甚麼?
為甚麼五年前,他要那樣對她?
為甚麼他要在記者面前,那樣冷漠地撇清和蘇家的關係?
無數個疑問湧上心頭,蘇晚晚只覺得腦袋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她扶著書桌,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漸漸平復了情緒。她擦乾眼淚,將相簿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又將航模擺回原來的位置,像是生怕驚動了甚麼。
她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回到自己的房間,蘇晚晚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裡那個爛熟於心,卻五年未曾撥打過的號碼。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她和他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五年的時光,還有蘇家覆滅的血海深仇。
就算當年的事有隱情,她也不敢去深究了。她怕真相揭開的那一刻,會比現在更讓她絕望。
下午的時候,張嫂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套熨燙平整的衣服。“蘇小姐,江總吩咐了,讓您下午穿這套衣服,陪他去參加一個晚宴。”
蘇晚晚看著那套香檳色的晚禮服,眼底閃過一絲抗拒。她不喜歡那種觥籌交錯的場合,更不喜歡以江熠情人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
可她沒有拒絕的資格。
“我知道了。”她接過衣服,聲音平靜無波。
傍晚時分,江熠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矜貴。看到蘇晚晚穿著那件香檳色的晚禮服站在客廳裡時,他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晚禮服的款式很修身,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優美的脖頸,裙襬上綴著細碎的鑽飾,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她的長髮被挽成了一個低低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小巧的耳垂,臉上化著淡淡的妝容,褪去了往日的窘迫和蒼白,多了幾分明豔動人。
江熠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眸色深沉了幾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晚晚。
記憶裡的她,總是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扎著高馬尾,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太陽。而現在的她,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溼的玫瑰,帶著一絲破碎的美感,卻又倔強地綻放著。
“走吧。”江熠率先邁開腳步,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
蘇晚晚跟上他的腳步,坐上了那輛熟悉的勞斯萊斯。
車廂裡的空氣,依舊安靜得近乎凝滯。
蘇晚晚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這場晚宴,不過是江熠向眾人宣告她身份的一個舞臺。她是他的所有物,是他豢養在金籠裡的金絲雀。
晚宴的地點在海城最豪華的酒店宴會廳。
車子停下時,門口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江熠下車後,繞到另一邊,替她拉開車門。他伸出手,眼神示意她把手搭上來。
蘇晚晚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掌心帶著一層薄繭,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刻,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江熠牽著她,走進了宴會廳。
瞬間,無數道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羨慕,也有不屑。蘇晚晚的身體僵硬得像個木偶,只能任由江熠牽著她,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
“江總,這位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目光在蘇晚晚身上打量著,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江熠的手臂自然地攬住蘇晚晚的腰,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佔有慾。他看著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我的未婚妻,蘇晚晚。”
未婚妻。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蘇晚晚的腦海裡炸開。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熠,眼底滿是錯愕。
不僅僅是她,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
誰不知道,江熠這些年身邊從未有過女伴,更別提甚麼未婚妻了。而且,蘇家早已沒落,蘇晚晚這個名字,在海城幾乎已經銷聲匿跡了。
江熠感受到了蘇晚晚身體的僵硬,他低頭,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配合我。”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蘇晚晚的臉頰瞬間紅透了。她咬著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擠出一抹得體的笑容,對著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蘇晚晚像個提線木偶,跟在江熠身邊,應付著一波又一波的寒暄。她的臉上掛著笑容,心裡卻一片冰涼。
未婚妻?不過是他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編造的一個謊言罷了。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蘇晚晚實在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氛圍,找了個藉口,獨自來到了露臺。
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她的髮絲。她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璀璨的燈火,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委屈。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她?
如果只是交易,為甚麼要給她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在想甚麼?”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蘇晚晚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轉過身,看到江熠站在露臺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紅酒,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的眉眼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冽。
蘇晚晚別過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沒甚麼。”
江熠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靠在欄杆上。他將手裡的紅酒遞給她,蘇晚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紅酒的醇香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五年前的事,”江熠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不是你想的那樣。”
蘇晚晚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著江熠,眼底滿是血絲:“那是怎樣?江熠,你告訴我,那是怎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積壓了五年的委屈和怨恨,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出來。“我爸爸葬身火海,我媽媽臥病在床,蘇家傾家蕩產,我從雲端跌入谷底,受盡了白眼和冷遇。而你呢?你站在記者面前,冷漠地撇清和蘇家的關係,你知道我那時候有多恨你嗎?”
江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下來。
“我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知道你恨我。”
“那你為甚麼還要這樣對我?”蘇晚晚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你把我困在你身邊,是為了報復我嗎?報復我當年那句‘再也不要見到你’?”
江熠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蘇晚晚淚流滿面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晚晚,不是這樣的。”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當年的一切,想要告訴她,蘇家的破產,是因為被仇家陷害,而他之所以選擇沉默,是為了保護她,是為了暗中調查真相,將那些人繩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