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思年在縫紉機的噠噠聲中醒來。他揉著眼睛推開門,看見林墨母親坐在走廊的長凳上,膝頭攤著那件未織完的藍毛衣,手裡的棒針在晨光裡翻飛。
“阿姨怎麼不多睡會兒?”江思年端來熱水,注意到她手指上纏著創可貼。
“老毛病了,醒得早。”林墨母親抬頭笑了笑,陽光落在她鬢角的白髮上,“小林他爸凌晨就去食堂了,說要給孩子們熬玉米粥。”她忽然往毛衣裡塞了個東西,“這是給你奶奶的,昨天織到半夜才弄好。”
是隻毛線小兔子,耳朵長長的,眼睛是用黑線繡的,憨態可掬。江思年剛要道謝,就見林墨拎著個鋁飯盒衝過來,鼻尖沾著麵粉:“媽!爸把蒸籠燒糊了!”
“這老東西。”林墨母親笑著起身,棒針往毛衣上一插,“我去看看。”
兩人追著跑向食堂,江思年捏著毛線兔子站在原地,忽然聽見身後有相機快門聲。王大爺舉著老式相機,鏡片反射著晨光:“小江,幫我看看這張清楚不?”
照片裡是林墨母親的背影,藍毛衣搭在長凳上,毛線團滾到腳邊,幾隻麻雀正歪頭啄食地上的線頭。江思年忽然想起奶奶的相簿,那些泛黃的照片裡,總有些不經意的溫暖在時光裡沉澱。
“王大爺,您這技術快趕上專業的了。”江思年幫他調整焦距,“等學校建好了,給孩子們拍畢業照吧。”
“就等這話呢。”王大爺笑得眼睛眯成縫,“我那孫子在城裡學攝影,說等我練好了,就教我修圖。”他突然壓低聲音,“昨天看見林墨他爸給食堂的玻璃窗貼防爆膜,說是以前在紡織廠學的手藝,這男人啊,心裡有愧,就總想做點啥。”
正說著,林墨舉著個焦黑的饅頭跑出來,臉上沾著黑灰:“思年,嚐嚐我爸的‘黑炭饅頭’?”
江思年剛接過來,就見林墨父親拎著水桶追出來,圍裙上全是麵粉:“臭小子,敢笑你爸!”父子倆繞著老槐樹跑,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們身上,像撒了把金豆子。
林墨母親站在食堂門口笑,手裡還攥著沒織完的毛衣。江思年忽然發現,她織的不是袖子,是條小小的圍巾,針腳比之前細密了許多。
“這是給門衛大爺的。”她看出江思年的疑惑,“他總說夜裡值班冷,我想著趕在霜降前織好。”她望著追逐的父子倆,“人啊,這輩子就像織毛衣,起針時歪歪扭扭,織著織著就順了。”
那天下午,江思年在養老院的儲藏室找到奶奶的藍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洗得發白,卻帶著淡淡的樟腦香。他剛要拿去洗,就見奶奶拄著柺杖走進來,手裡捧著個鐵盒子:“把這個縫上。”
是枚銅紐扣,上面刻著朵向日葵,邊緣已經氧化發黑。“這是你爺爺給我做的。”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紐扣,“那年他在農場當知青,用廢銅片磨了三天。”
江思年拿著針線縫紐扣時,奶奶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絮絮叨叨地說:“你爺爺總說,紐扣要釘牢,不然衣服就散了。就像過日子,得有個能繫住心的東西。”她忽然笑了,“你林墨哥哥他爸,不就是想把散了的日子重新縫起來嗎?”
夕陽西下時,林墨推著電動車來接江思年。車筐裡裝著個竹籃,裡面是新蒸的饅頭,冒著熱氣。“我爸說,今天的沒糊。”他撓了撓頭,“他還說,明天教王大爺用智慧手機影片,已經把操作步驟寫在煙盒上了。”
江思年剛要上車,就見林墨母親站在二樓視窗揮手,手裡舉著條藍圍巾,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織好了!”她笑著喊,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
兩人騎著電動車穿過衚衕,看見王大爺在小賣部門口教張阿姨用微信語音,手指在螢幕上戳來戳去。賣水果的李嬸舉著袋蘋果走過來:“小林,你媽織的毛衣真暖和,昨天穿去跳廣場舞,好幾個人問在哪買的。”
林墨的臉紅了,從車筐裡拿出個饅頭塞給李嬸:“我爸蒸的,嚐嚐?”
路過石橋時,江思年看見兩個孩子在橋下埋東西,走近了才發現是個玻璃罐,裡面裝著向日葵種子。“這是留到明年種的。”穿紅衣服的小姑娘仰起臉,“我奶奶說,種子埋在土裡要唱歌,不然長不高。”
林墨蹲下來幫她們蓋土:“得埋深點,不然會被小鳥刨出來。”他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這個埋進去,明年會長出糖果樹。”
小姑娘們信以為真,捧著玻璃罐跑向田野。江思年看著她們的背影笑,發現林墨的手背上有個小小的傷疤,像片月牙。“這是小時候撿塑膠瓶被碎玻璃劃的。”林墨摸著傷疤笑,“我爸昨天看見,非要帶我去醫院縫針,我說都長好了,他非說怕留疤,其實啊,他是心裡過不去。”
電動車駛過向日葵田時,江思年忽然停下車。那些花盤已經結了籽,沉甸甸地低著頭,幾隻麻雀在裡面啄食。“我奶奶說,向日葵成熟了,就要低下頭,把陽光藏進種子裡。”他望著遠處的村莊,“就像人老了,總把最好的留給他愛的人。”
林墨沒說話,只是從車筐裡拿出個東西遞給江思年。是片用樹脂封好的向日葵花瓣,黃澄澄的,像塊小琥珀。“我媽說,留著做書籤,看書的時候就像帶著片小太陽。”
回到養老院時,張阿姨正舉著手機轉圈,王大爺舉著相機給她拍照。“這是我孫子教的,說叫‘全景模式’。”王大爺得意地晃著相機,“等會兒就發家族群,讓他們看看咱們養老院的向日葵。”
奶奶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件縫好紐扣的藍毛衣,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髮上,像鍍了層金。江思年剛走過去,就見她把毛衣往身上比了比:“還挺合身,明天穿去看新學校奠基。”
夜裡,江思年被一陣歌聲吵醒。是林墨父親在食堂唱歌,跑調跑得厲害,卻唱得很認真。他悄悄走到窗邊,看見林墨母親坐在食堂門口織毛衣,林墨蹲在旁邊幫她繞線,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像蓋了層白紗。
“這是唱的啥?”江思年問剛巡邏回來的門衛大爺。
“《紡織廠之歌》。”大爺笑著說,“以前廠裡開聯歡會,林墨他爸總唱這個,那時候他還是保安隊長,威風著呢。”他望著食堂的方向,“人啊,不怕犯錯,就怕沒機會改。你看他現在,給教室刷油漆都要比別人多刷兩遍,說要對得起孩子們。”
歌聲停了,林墨舉著個手電筒跑出來,光柱在黑暗裡晃:“思年,我爸說要給養老院裝太陽能路燈,你說裝在哪好?”
江思年剛指了指老槐樹下,就見林墨父親扛著梯子出來,手裡還攥著包電線:“臭小子,別叨擾小江休息!”嘴上說著,腳步卻往老槐樹的方向挪。
月光下,父子倆圍著梯子比劃,林墨母親站在一旁遞工具,毛線團滾到腳邊也沒察覺。江思年忽然想起奶奶的話,有些光會藏在種子裡,熬過冬天,就會長出一片向日葵田。
第二天一早,奠基儀式的鞭炮聲把江思年吵醒。他推窗一看,林墨父親穿著嶄新的保安服,正指揮孩子們排隊,胸前的口袋裡彆著支鋼筆,是林墨昨天給他買的。
林墨舉著鐵鍬站在奠基石旁,笑得一臉燦爛。林墨母親站在人群裡,手裡捧著那件剛織好的門衛服,藍盈盈的,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王大爺舉著相機穿梭在人群中,時不時喊一聲:“看這邊!笑一個!”他的相機裡,有孩子們的笑臉,有揮舞的鐵鍬,有互相攙扶的老人,每一張照片裡,都有陽光的味道。
奶奶穿著那件藍毛衣,坐在輪椅上,手裡攥著片向日葵花瓣,跟著音樂的節奏輕輕點頭。江思年蹲在她身邊,看見她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滿滿的光。
儀式結束後,林墨父親拉著江思年看他新裝的太陽能路燈:“這是用廠裡拆下來的舊零件改的,省錢還環保。”他忽然撓了撓頭,“等路燈亮了,晚上散步就不用摸黑了。”
林墨舉著兩個熱乎乎的饅頭跑過來,一個塞給父親,一個遞給江思年:“我爸今天蒸的‘黃金饅頭’,加了南瓜泥,甜絲絲的。”
父子倆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串清脆的風鈴。江思年咬了口饅頭,甜絲絲的,像含著片陽光。他望著遠處正在發芽的向日葵田,忽然明白,有些溫暖從來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種子,落在土裡,等到來年春天,就會長出滿世界的光。
那天傍晚,江思年幫奶奶整理相簿,發現林墨畫的簡易地圖旁,多了張新照片。是王大爺拍的,照片裡,林墨穿著新毛衣站在向日葵田裡,林墨父親站在他身後,手裡舉著那件藍毛衣,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撒了把金豆子。
奶奶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你看,向日葵開了,人也朝著光的方向走了。”她把那片向日葵花瓣夾進相簿,“留著做紀念,日子再難,看看這片小太陽,就有勁兒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相簿上,照片裡的向日葵彷彿在輕輕搖晃,像在說,只要心裡有光,哪怕走了彎路,也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江思年忽然想起林墨母親織的毛線小兔子,想起林墨父親的“黑炭饅頭”,想起王大爺的老式相機,這些藏在歲月裡的溫暖,就像向日葵的種子,哪怕經歷風雨,也總會在某個清晨,開出滿世界的溫柔。
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掠過養老院的窗欞,江思年正幫奶奶翻曬棉被,忽然聽見王大爺的吆喝聲從院門口傳來。他探出頭,看見老人正舉著相機追一隻蘆花雞,雞飛起來時帶起一串金黃的玉米,落在林墨父親新鋪的石板路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王大爺,您這是拍啥呢?”江思年笑著迎上去。
“給食堂的蘆花雞拍寫真!”王大爺舉著相機喘氣,鏡頭上還沾著片雞毛,“我孫子說現在流行‘農場風’,讓我多拍點原生態的。”他忽然壓低聲音,“你看林墨他爸,蹲在那兒撿玉米粒呢,撿了三天了,說要磨成粉給養老院的鴿子做飼料。”
江思年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林墨父親正蹲在石板路盡頭,手指在石縫裡摳得發紅。晨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竟比旁邊的銀杏葉還要亮些。不遠處,林墨正踩著梯子給老槐樹刷防蟲漆,褲腳沾著白灰,嘴裡哼著跑調的《紡織廠之歌》。
“我爸說這樹比他歲數都大,得好好護著。”林墨從梯子上探下頭,手裡的漆刷滴下一串白點兒,“他還翻出當年紡織廠的護樹手冊,說給樹刷漆要摻點豬油,能防蛀。”
江思年剛要接話,就見林墨母親提著竹籃從食堂出來,籃裡裝著剛蒸的南瓜餅。她走到梯子旁仰起臉:“歇會兒再弄,嚐嚐你爸新琢磨的餡兒,加了核桃碎。”話音剛落,林墨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後倒去——林墨父親扔了手裡的玉米粒撲過來,兩人重重摔在鋪著棉絮的地上,惹得王大爺舉著相機連拍了好幾張。
“你這臭小子!”林墨父親拍著他後背罵,手卻先摸了摸他的胳膊有沒有摔傷。林墨母親蹲在旁邊笑,手裡還攥著塊南瓜餅,餅上的糖霜被風吹得微微發亮。江思年忽然發現,她手腕上多了串手鍊,是用向日葵籽串的,顆顆飽滿,被磨得光滑發亮。
“這是小林撿的。”她晃了晃手腕,陽光透過籽殼的紋路映在地上,像撒了把細碎的星子,“他說向日葵籽串成鏈,戴在手上就像揣著小太陽。”
正說著,張阿姨抱著個紙箱跑過來,箱底晃出幾聲貓叫。“食堂後面的柴房裡撿的,三隻小奶貓,眼睛還沒睜開呢。”她掀開箱蓋,三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正擠在一起發抖,“林墨他爸說要搭個貓窩,用廠裡剩下的保溫棉。”
林墨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我去鋸木板!”
“我去找舊棉絮!”林墨父親緊隨其後,父子倆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敲出輕快的節奏。王大爺舉著相機跟在後面,嘴裡唸叨著“要拍個《貓咪成長記》”,林墨母親則轉身往食堂走,說要煮點羊奶粉給小貓補營養。
江思年抱著紙箱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深秋的風裡都裹著甜味。他低頭看向紙箱,最小的那隻小貓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袖口,肉墊粉嘟嘟的,像團剛揉好的面。
“奶奶肯定喜歡。”他抱著紙箱往宿舍樓走,路過活動室時,看見奶奶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件沒織完的毛衣。毛線是薑黃色的,針腳比之前細密了許多,領口處還繡了朵小小的向日葵。
“給門衛大爺的老伴織的。”奶奶抬頭笑,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陽光,“張阿姨說她總畏寒,我想著趕在冬至前織好,裡面加了駝絨,暖和。”她指著窗外,“你看那父子倆,鋸木板的聲音都帶著笑,這日子啊,就怕人心不齊,心齊了,再冷的天也能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