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啼哭聲,沈子仁忍不住伸手揭開玉冉的外袍,頓時由錦緞裹成的一小團嬰孩便映入他的眼簾。
這嬰孩看來不過月餘,被錦緞牢牢捆住,系在女子的胸口下方,小臉漲紅,似乎是有些喘不過氣的模樣。
沈子仁見狀,連忙將綁在女子腰間跟肩背處的錦緞扯鬆些,那嬰孩的臉蛋這才漸漸恢復常色,過一會兒啼哭止住,蜷縮在一堆綢帶當中睡著了。
看到嬰孩睡著,沈子仁鬆了口氣。
耐著性子,忍住身體上傳來的疼痛,飢餓,以及寒冷,又在原地等待一會兒,沈子仁見眼前的女子還沒有醒來的跡象,咬咬牙,心中暗道一聲“得罪了”,便開始翻找她身上的值錢物件。
女子看著是仙人,身上衣袍的布料也是極好,可沈子仁找了半晌,除了那支斷裂的簪子,就只尋到一隻巴掌大小的毛皮袋子。
這袋子甚是古怪,開啟之後裡面深不見底,將手伸進去更是摸不到邊……
莫不是傳說中的乾坤袋?
沈子仁餓的有些發昏的腦袋靈光一閃,開始細細回憶起當年在道觀藏書當中看到的相關記載……
此物是以“氣”標記,再用神念探囊取物。
沈子仁深吸一口氣,努力凝聚精神,將神念探入其中,卻在靠近乾坤袋口時被一層忽明忽暗的屏障所阻攔。
沈子仁額角冒汗,努力運起神念往裡鑽,很快那道微弱的障礙便被他衝破出一個小口,如此一來,他也終於看清了儲物袋內裡的景象。
一間無邊無際的遼遠空間,盡顯死寂。空間雖大,這女子的身家卻實在是少得可憐,除開那些已經破碎灰敗的法寶,角落裡就僅剩下幾隻玉瓶,一枚玉簡,一堆藍色的半透明小石頭,以及十幾張符籙了。
感覺到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沈子仁想都沒想就將能用的物件全部取了出來,然後將儲物袋放回去。他顫抖著發紫的雙手將那幾只玉瓶逐一排開。
一瓶復生丹,三瓶辟穀丹,一瓶培元丹。
沈子仁眼中亮起了光芒,顫巍巍地將貼有復生丹標籤的玉瓶拿在手中,使勁扣下木塞……
一顆通體雪白,表面還浮現出幾縷金紋的丹藥從內滾落出來,散發出濃郁的藥香,光是聞上一下,就叫人通體舒爽,氣盈滿身。
但是隻有一顆……
沈子仁抬眼瞧了瞧面上毫無血色的女子,垂下眼眸,心一橫。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更何況,她受傷這般嚴重,吃了這藥也不一定有用,還不如給自己……
仙子,莫要怪在下。
一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一邊將復生丹吞下。沈子仁只覺體內傳來一陣溫熱,慢慢湧入四肢百骸,讓他被疼痛以及冰冷摧殘到近乎麻木的身體忍不住放鬆下來。
一縷接著一縷的熱流盤旋在丹田附近,沈子仁連忙使用“氣”引導藥性的輸送,很快,兩隻發紫的手漸漸消腫,就連身下往外翻折的膝蓋骨也傳來一陣奇妙的感覺。
一陣“咔咔”作響,右腿處傳來鑽心的疼痛,沈子仁閉著眼努力忍受,意識逐漸模糊,最後完全睡著。
等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身體已經被一層厚厚的積雪掩埋。
動動手指,沈子仁抖落身上的積雪,看著漫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到他溫熱的臉上,感受著雪花消融,在臉上留下一片片水漬,內心一片激動。
他的腿,恢復了!
沈子仁興奮地從地上爬起來,轉了幾圈,發現自己不但斷腿恢復了,就連腹部的飢餓感也消失了。
真是……太神奇了!
激動地看向手裡剩餘的幾瓶丹藥,沈子仁一一開啟檢查,卻發現除了辟穀丹是滿的,培元丹的瓶子裡是空的。
忽然想起了甚麼,沈子仁連忙回頭扒拉幾番,將那女子從雪堆中扒出來,卻見她小臉青白,身體冰涼。
沈子仁內心一陣咯噔,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沒有氣了……
沈子仁呼吸一滯,右手像是被蜜蜂蟄了一般地迅速縮回。一時間他心如亂麻,想到先前僅剩下的那顆復生丹,心頭更是莫名難受。
可是,就算讓他再選一次,他也還是會選擇自己吃。
沈子仁咬了咬牙,站起身來。
反正這事,也查不到自己身上來。
這樣想著,他用衣服兜起剩下的丹藥,靈石以及符紙玉簡就要離開。忽地腳步一頓,想到還有個嬰孩。
半猶豫著再次蹲下,將女子的外袍揭開,卻見那嬰孩靜靜地縮在綢緞裡一動不動,安靜地如同一隻瓷娃娃,如果忽略他輕輕煽動的鼻翼的話。
這嬰孩,竟然還活著……
沈子仁莫名鬆了口氣,伸出手將那嬰孩抱到懷裡,又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當中毫無聲息的女子,痛苦地閉上眼,心中一片煎熬。
片刻後,沈子仁再次睜開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抱著懷裡小小的嬰兒,堅定地邁開步伐,往山外走去。
自那以後,沈子仁一直將沈歲當做自己的親孫兒來疼愛,盡心盡力地教導他,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內心好受些。
然而,時日見長,甚至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對沈歲的好,究竟是出於愧疚,還是因為親情。
……
“……帶你去祿定城尋求道法,只是一個幌子。阿歲,你可知,你真正的道緣,在上界。”
“數月前我窺探道源天機,遭到反噬,早就已經時日不多,如今的身死是為定局,而那引路人欠了因果,也必然會帶你入上界。爺爺早知今日,才會提前寫下這封信。”
“爺爺對你好,與因果無關,只是因為你是爺爺的小孫兒,僅此而已。”
“阿歲,望你日後踏入上界,青雲直上,道途豐順,莫要囿於過去,這是爺爺最後的願望。”
爺爺……
沈歲蒼白著小臉看完,早已泣不成聲,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暈開了信紙上的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