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的無名山峰上,白霧盤旋在一大片青蔥翠竹林之間。露珠沉甸甸地掛在萎靡的竹葉上,隱隱倒映出此刻昏暗而又奔湧著雷光的天幕。
層層竹林之內,空曠的地面上繪製著數道龐大的陣紋,正中央盤腿而坐的女子一動不動,仿若石雕一般。
林如霜頭頂上方的黑雲急速流轉,宛若水紋一般,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渦狀黑洞,靈蛇般的紫金雷電從四面八方的天幕朝著中心急速奔湧,轟隆噼啪的電流聲響徹整個藏劍峰。
宋亦站在最外圍,面色凝重,始終不敢鬆懈。
“三師妹這是要結丹了?”
盧宛青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宋亦微微側頭,就看到盧宛青竟然已經回宗,站在他身旁神色如常地看向前方雷雲盤旋的藏劍峰。
宋亦輕輕頷首,又問:“師姐不是說去了永州,怎麼提前回來了?”
盧宛青淡淡地說:“師尊在外回不來,得知師妹突破在即,無論如何也不放心……我只得代勞來瞧瞧。”
宋亦道:“我已經替師妹佈置好了六階防禦陣,不會有事。”
盧宛青聽罷,覺得宋亦小題大做:“那可是能抵禦元嬰境雷劫的陣盤,你不留著自己突破用麼?”
宋亦輕輕搖頭,神色凝重地說:“她那雷雲凝聚範圍著實異常,我不得不做好準備。”
盧宛青卻覺得林如霜到底只是築基大圓滿,雖說引來的雷雲大了一些,怎麼也不至於會用得上六階陣盤。
但宋亦自從凡界歷練回來之後,一直都是外表看似冷酷,實際上板正到有點傻的性子,便不再多言。
罷了,反正她再不久就要離開月華宗了,這小子怎麼胡來跟她也沒有關係。
“……”
藏劍峰上空紫金相間的雷電不斷匯聚,越來越粗壯,幾乎要將漆黑的天幕撕裂開來。
養魂珠釋放出金光包裹住她的識海,一道驚天的恐懼之感從頭頂上方直衝而起,幾乎是同時,林如霜的視線被刺目的白光盡數覆蓋!
轟!
轟!!
林如霜只覺這天雷威力異常強悍,前兩道她勉強接下,到第三道天雷落下瞬間,所有的防禦陣破碎!
後知後覺地,仿若天地迸裂的巨響在耳邊炸響,而她足下一空。
山峰被劈裂開了。
入目所至皆是刺目的白,頭頂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暴虐的雷電透過厚重的萬均甲,化作無數密密麻麻的電流在她渾身的筋脈與穴竅之中亂竄,瞬息之間,林如霜已經失去了渾身的知覺。
林如霜的神魂瀕臨潰散的邊緣,養魂珠瘋狂地運轉以護住她的識海。
與此同時,候在外圍的盧宛青面露不敢置信,不由自主地向前踏足一步。
林如霜麻痺的身體隨著四周的碎石飛快下墜,可還沒等她催動身法,又是一道天雷降下,緊接著一道兩道三道四道……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接連劈下,一道未消一道又來,越來越強悍,層層疊加!
咔!
一息不到,萬均甲碎了!
林如霜口中抑制不住地噴出一口血!
又一道刺目的雷光緊隨其後,直衝而下,籠罩在林如霜放大的漆黑瞳孔之中。
轟隆!!!
一座山峰連帶著林如霜的身影就這麼被炸成了漫天的灰塵。隨著方圓千米的山峰在這龐大的雷劫之下盡數塌陷,在場所有人終於意識到,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金丹雷劫應有的強度。
“如霜!”
宋亦失態地叫道,下意識地想要衝上去,卻被盧宛青一把拉住:“別衝動!她的氣息還在!”
遠方暴虐的天雷飛快地遊走,而穿梭在雷電灰塵之間的一道模糊人影,渾身焦紅一片,已經衣不蔽體,不成人樣,併攏豎於胸前的雙指微微顫抖著——赫然就是林如霜!
瞬息之間已經同死亡擦肩過好幾次的林如霜根本來不及喘息,即便痛到快要失去意識,卻還是拼命地穿梭在天雷之間,身法催動到極致,以極限的速度躲過了一道又一道交織的雷光。
然而既為天劫,又怎麼可能能躲過?林如霜的身法再神出鬼沒,也不可能無視天地法則,被剩餘的三道雷光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宋亦頭一次慌得六神無主,想到如今宗門僅剩的幾個真君,立即喚出本命劍,打算前去求助器峰峰主,又被盧宛青再一次攔下。
“師姐,讓我去尋紫霄師叔!”
盧宛青冷靜道:“來不及了!你速速在三師妹附近佈下傀儡,我早前為化神雷劫備了七階避雷符,可借傀儡引走天雷絕大部分的威力!”
宋亦聽罷,不敢怠慢,立即在靠近雷劫中心的地方佈置了三具鐵傀儡。而盧宛青手指同時飛快掐訣,喚出三道泛著紫光的符籙朝著林如霜的方向飛去。
三道避雷符飛速附在鐵傀儡身上,緊接著,原本還在追逐林如霜的天雷忽然被抽離出去大半,衝撞上外圍的傀儡!
轟——!!!
劇烈的音波接連迸發開,將半空中土黃色的山石盪開,震碎成粉末!除了盧宛青以外,在場所有人均是被震得後退。
有了避雷符的作用,林如霜一一接下剩餘的雷劫。好在其體魄強韌,肉身尚且完好。
盧宛青神色微松。
有驚無險地保住了小師妹,師尊也該放心了。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包括盧宛青在內,也沒有預料到,九重天劫被一一接下過後,雷雲反常地並未消散,反而以摧枯拉朽之勢再次凝結一道紫金交織的雷柱,自九天之外緩緩成型!
這一次,林如霜被天地法則牢牢禁錮,避無可避。四周之人亦是無法靠近,她也被迫仰頭直視著那道註定無法躲開的天罰。
金丹九重雷劫已經是極限,居然又來第十重?!
趁雷劫凝聚之機得了喘息的縫隙,林如霜腦中也恢復清明,她直視著天幕之上仿若能看穿一切的深邃黑洞之眼,胸腔之中的心臟跳動反而愈發鮮活。
雷罰如此浩大,難道是天道故意刁難她?
林如霜為自己突然冒出這樣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
若真的刻意刁難,就不會幾次三番地任由自己頓悟……沒必要怨天尤人,修行是自身的事。
林如霜更願意認為,多出的雷劫是道心還未完善的對映——她雖然一向目標明確,但的確從未想過自己的道是甚麼。
她帶著著人族基本的善念,卻夠不上至純至善的高尚,修不了捨生救世的蒼生道。
她的劍刃早已沾滿鮮血,但又做不到冷心冷情至毫無底線,墮不了不擇手段的真魔道。
無情道?
逍遙道?
唯我道?
因果道?
……
都不是。
林如霜的想法極其質樸。
她所貫徹的,只是最為純粹的至強劍道。
陰謀陽謀,恩怨紛擾,是非善惡,高低貴賤,乃至萬里山河,斗轉星移,時光荏苒,白雲蒼狗……無論甚麼,都抵不過一劍破之的,絕對強大的劍道!
她善得不夠無瑕,惡得不夠徹底。唯有一點,就是於劍道問心無愧。
就算今日真的葬身於此,也不悔。一路走來,她已拼盡全力,了無遺憾!
彼時雷劫已成,林如霜內心異常堅定,亦不再畏懼,全力喚出劍意,迎向爆裂的雷光。
剎那間,山崩地裂,地動山搖。本就被天雷劈得倒塌歪斜的群峰深深陷入地下,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土坑。
好像是過了一瞬,又好像是很久,貫穿在天地之間的天雷消散,只餘下一片死寂。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眾人無法察覺到發生了甚麼,只知道死死盯著那片騰空而起的塵埃,心中猜測林如霜生還的機率有多大。
儘管雷劫已經消失,那懾人的威勢依舊迴盪,數百人竟無一人敢上前。
宋亦面若死灰,只是很快,他在看到天空之上,原本昏暗的黑雲旋渦漸漸平展,漆黑的空洞之中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道金色的陽光從中射出,宛若神蹟降臨,又重燃起了希望。
下一刻,這道強烈的金光撕碎了整片藏劍峰上空的烏雲,驅散灰濛濛的細碎灰塵,原本昏暗無光的天地間赫然明亮,一道細微的身影顯現,直直墜落。
天際盤旋已久的靈流此刻突破了天地限制,朝著林如霜匯聚而去。原本枯竭的丹田迅速充盈,境界不斷攀升,液態靈力凝實壓縮,最後終於凝結成了一枚白金冰藍交織的金丹!
從半空重重地摔在焦黑的巨坑中央。林如霜渾身焦黑,已經虛弱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而她氣海之中的金丹已然成型,筋脈穴竅之中的霧狀靈液溢散而出,形成了一刻不停的周天運轉。
林如霜的身體在金丹的蘊養下迅速恢復,可她渾身又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因為最後那道天雷之力還尚有殘留,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肉跟筋脈飽受摧殘。
她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毫脈絡,都在靈液跟雷電的交替作用之下不停地撕裂,癒合,再撕裂!
可這般劇痛之下,林如霜卻是咬著唇笑了,心頭前所未有地明朗。
她趴在原地抽搐了好一會兒,才漸漸適應了身上的電流,平靜了下來。
宋亦也瞧見了還有氣息的林如霜,頓時鬆了一大口氣。
他御劍落在林如霜跟前,半蹲而下,正欲伸手扶起她,卻在看到她渾身上下都是血紅焦黑的爛肉,還在流竄著絲絲細微的電流之後生生止住了。
“師妹?”宋亦輕聲喚道。
林如霜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很……好……謝……”
宋亦見她神識並未潰散,放下心來,溫聲打斷她:“無事了。安心休息,我守著你。”
林如霜聽到宋亦的話,也放鬆不了。因為她正被餘雷反覆折磨,睡也睡不著,只能咬著牙死挺。
渾身劇痛之下,林如霜只是渾渾噩噩地接受這一切的痛楚。
片刻後感覺到一件輕飄飄的,透著清涼觸感的法袍被輕手輕腳地放在了後背上。
她的身體在反覆的撕裂與癒合之中愈發麻木,神識為了抵禦天劫消耗得厲害,終於在翻來覆去的折磨之中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