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第十峰,磅礴雲海瀰漫,虹光伴隨著飛瀑穿過山澗,飛流直下。平常素來清淨的戒律群峰此時圍繞著數不清的前來看熱鬧的內門弟子,只因近日著實發生了一件大事——
“蘇氏一族生於九州,蒙受恩澤,卻暗中勾結魔族,妄圖顛覆人族領地……而你,蘇錦容,作為蘇氏一族嫡長女,更為月華宗宸明峰親傳,知情不報,是為共犯!”
青白交織外袍的少年浮空而立,手中瓊華仙劍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幽冷的劍尖直直指向趴伏在地面,狼狽不堪的蘇錦容。
蘇錦容許久沒有見到過陽光了。這日忽然被送到戒律第十峰之上,雙手雙腳俱是被鐐銬鎖住,釘在廣場中央。她艱難地顫抖著,抬起血跡斑斑的臉,逆光看著那抹身影,眼神有些渙散。
今日的局面……到底是甚麼時候奠定的呢?
自從清妙師伯修行走火入魔,便是時日無多,自請卸任執法堂大長老之位。群龍無首,執法堂大權落空,這令眾位長老虎視眈眈,而蘇沐楓在這個節骨眼上恰好結嬰。
蘇錦容那個時候才知道,蘇沐楓已經成了清旭師伯座下最為信任的弟子,而且他不知何時還拿到了清妙師伯的靈息信物,竟也有資格參與競選!
隨後,蘇沐楓祭出了傳說中的仙器,以元嬰初期的境界一舉擊敗宗內數位元嬰後期的長老……
蘇沐楓,就此成為了戒律峰峰主。
誰也想不到,蘇沐楓上任之後,第一個對付的就是蘇氏一族。
他集結了寧州大大小小几十個家族,以月華宗戒律峰執法堂弟子為首,強行調查蘇氏一族……作為執法堂一把手的堂主都有意陷害,蘇氏一族又怎麼可能逃脫得了!
蘇氏一族順理成章地被徹底拿下,毫不知情的蘇錦容則是被扣上了“助紂為虐”的罪名。連帶著宸明峰,師尊,大師兄……均是被蘇沐楓判定為“共犯”。也不知蘇沐楓到底使出了何等手段,竟能讓宗主親自出手,將宸明峰一眾真傳盡數扣押審訊。
昔日榮光的宸明峰,如今一片凋零,全都是拜蘇沐楓所賜!
而到今日,自己被“處決”之日,師尊他們還沒有被放出來……
蘇錦容渾身顫抖,狼狽不堪,渾身筋脈支離破碎,昔日豔麗的臉蛋也被林楚兒用匕首割劃得皮肉翻卷,看起來格外猙獰恐怖。
而蘇沐楓垂眸看她,神色無悲無喜,隱隱帶著一絲厭惡,像是在看甚麼蟑螂臭蟲一般。
青衣少年踩著微風,虛空朝她踏來。玉骨墨髮,隱隱有光暈透出,宛若謫仙。
在距離蘇錦容大約只有三寸遠之時,蘇沐楓恰好落地,足尖緩緩貼合地面。少年瞧著她,平日裡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眸此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憐憫?
呵……她蘇錦容,哪怕再落魄,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無論此前捱了多少鞭子,被林楚兒如何折磨,蘇錦容也沒有憤怒過。但這一刻,蘇錦容徹底破防,她紅著眼,拳頭死死攥緊,狠狠瞪著面前雲淡風輕的少年:
“蘇沐楓,收起你的嘴臉。你這忘恩負義,卑鄙無恥,豬狗不如之輩,也配用這種眼神看本少主?!”
蘇沐楓並不氣惱,只是淡淡地道:“倘若辱罵本座能讓你消氣,那便罵。”
“……混蛋!!”
蘇錦容瘋了一般地掙扎著衝上去,想要將眼前的仇人撕碎,卻被鎖鏈狠狠扯住,狼狽不堪地撲倒在地面。
“咳!咳!!”
蘇錦容失去了靈氣護體,又長期遭受折磨,一下子摔得悽慘無比。可她只是固執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哪怕一次又一次地被鎖鏈扯回去。
但這一次,蘇沐楓沒再給她爬起來的機會。元嬰境的威壓稍稍外洩,就讓蘇錦容被死死壓制住,動彈不得。
“容兒……你猜猜,我要給你送點甚麼驚喜呢?”蘇沐楓嘴角微揚,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和煦淺笑。
蘇錦容微微瞪大雙眼。
她看到蘇沐楓抬起手腕,不經意地露出一道纏繞在其上的赤紅花紋,語氣輕快地對自己說:“在此之前,本座還得多謝你呢。”
多謝……我?
蘇錦容還未想明白這句話的深意,就見蘇沐楓嘴角的笑意愈發厚重——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被蘇沐楓從空間法器中扯出,扔到地面。
儘管眼前的人已經修為盡失,蒼老不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蘇錦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最敬重最崇拜的父親。
“爹!”蘇錦容的眼淚一瞬間蓄滿了眼眶,掙扎著就要朝著那已經一動不動的老者爬去,卻被靈鎖鏈死死扯住,讓她只能狼狽不堪地趴在地面,徒勞地伸出雙手。
高傲的蘇錦容第一次被擊潰了心理防線,在月華宗眾弟子面前哭得泣不成聲:“蘇沐楓……你有甚麼事就衝我來,你衝我來啊!”
“哭甚麼,本座念及舊情,特意讓你們父女見最後一面。”
蘇沐楓面上依舊掛著如沐春風的笑意,緩緩當著蘇錦容的面舉起瓊華:“現在,見也見過了……”
說話間手起劍落,冰冷的劍刃狠狠刺入老者尚且微微起伏的胸膛之中。
劍出,一道溫熱的鮮血濺了蘇錦容滿面,她愣愣地張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僵硬地環顧四周,但看到的只有臉上掛著虛假擔憂神情的林楚兒;早已叛變出蘇氏,面上掛著快意冷笑的蘇雨荷;以及那個素來跟自己不合的丹峰女修方瑤;就連那些平日裡記不住名字的弟子面上也掛著幸災樂禍的恥笑……
旁觀的蘇錦容眼神微動。一晃,她再次睜開眼,自己居然就成了昔日被圍在戒律第十峰審判的那個蘇錦容。
“……”
重臨死期,蘇錦容卻覺莫名平靜。
“蘇錦容,你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早該有這麼一天!”
“蘇錦容,你平時不是很狂妄嗎?現在怎麼不繼續了?”
“蘇錦容,你昔日就心術不正陷害同門,如今又勾結魔族,到今天這個局面是罪有應得!”
……
無數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圍繞過來,而蘇錦容只是平靜地看著所有責罵自己的弟子以及長老,緩緩開口:
“我蘇錦容,從不自詡好人。看我不順眼的,想趁機折辱我的,儘管來便是。倘若我蘇錦容僥倖並未身死,今日在場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蘇沐楓”垂眸盯著蘇錦容,輕輕一笑:“你可真是狂妄啊,蘇錦容。”
“我乃天縱之資,九天之鳳,為何不能狂妄?!”
蘇錦容冷笑:“蘇沐楓,我知你厭我,知十三厭我,知林楚兒厭我,也知大半的月華宗弟子厭我,但我根本不在乎你們這群無關緊要之人的看法。火鳳何須同燕雀為伍!”
蘇錦容越說,心頭的陰霾越發淺淡,直至最後一片明朗。
心魔也曾縈繞她心間,但這些都抵不過一顆強烈的向道之心。縱使千夫所指,蘇錦容也只會絕對地相信自己,只會不擇手段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爭搶一切可爭機緣。
同飛昇成仙比起來,所謂的“良善”之名實在是太過可笑!
“蘇沐楓”沒有說話,他的身影連帶著四周的景色一同扭曲,最後化作一團薄霧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