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兒,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公平的。殺人,從不需要考慮其人該不該死!”
蘇傲嚴厲的聲音迴盪在耳邊,蘇錦容驀然回過神來。
她看到自己身處於蘇家幽暗陰冷的地牢裡,小小的紅衣女孩被父親強行拉出來,面對著一個瑟瑟發抖的侍從。
那侍從渾身潰爛,散發著腐壞的惡臭,一張臉已經被抽打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額頭緊緊貼地,不多時就匯聚起了一攤粘稠的膿血。但蘇錦容知道,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侍從——十三姐姐。
“少主……我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看見……”女子微弱的求饒聲斷斷續續。
蘇傲冷眼旁觀,將一把匕首塞進女孩手裡,冷聲命令道:“殺了她!”
這是她七歲那年啊……蘇錦容有些恍然。
蘇錦容從小就同旁人不同。她對火焰天然有著強烈的親和力,這種親和力甚至已經到了在引氣入體前就可免疫任何異火燒灼的程度,即便是在傳說中的火天靈根,也難以做到這種程度……
但年幼的蘇錦容對此一概不知,直到七歲那年的某日,她強硬地拉著蘇十三偷偷溜進了五長老擱置在一邊,正在熬煮藥液的丹房。
蘇十三擔心小少主惹出是非,跪在丹房前懇求蘇錦容回去。但這反而激起了蘇錦容的好奇心,她雖是小小年紀,卻身懷靈石法器,硬是將蘇十三擊倒後溜進了丹房。
蘇十三匆忙跟著進去,卻被爐中炙熱的靈火燻得難以靠近。而蘇錦容只覺得莫名舒適,趁十三沒有注意到,竟是直接將小手伸進了被灼燒得火紅的丹爐——
蘇十三大驚,顧不得靈火熾烈直直撲上去,將蘇錦容拉了出來,卻發現她的袖袍被炙烤得化作飛灰,而蘇錦容的右手依舊白嫩,毫髮無損,看不出一絲被燒灼的痕跡。
十三難以置信,可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因為離得丹爐太近,脖子上被灼出了血泡,劇痛難忍!
蘇十三何其機敏,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家的小少主恐怕是身懷特殊體質……怎麼可能會有人在引氣入體之前就能免疫火焰灼燒,尋常凡火也就罷了,可那是長老用來煉丹的靈根之火啊!自己煉氣三層甚至無法靠近,小少主卻……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蘇十三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家主的好心,她顧不得脖頸邊的疼痛,將懵懂的蘇錦容帶回院子,叮囑她不要將此事告訴家主以及長老,接著回去就開始收拾細軟準備跑路。
蘇錦容也確實沒有說出去,可惜……蘇十三太過天真。
在蘇家的地界,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家主蘇傲的耳目,蘇傲也不可能放過第二個知曉自己女兒秘密的人。
第二日,蘇錦容就被帶到地牢,看到了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蘇十三——那個從小就陪她摺紙鶴,講故事的溫柔大姐姐,現在看起來已經像個夜叉惡鬼了。
“容兒,你可知你的母親是因何而死?”蘇傲冷冷地繼續道,看著蘇錦容。
蘇錦容不明白這個時候為甚麼忽然提到自己的母親,但她還是顫抖著說:“為何?”
“你的母親身懷鳳骨鳳髓,為父千防萬防,還是被人走漏了風聲……最後被邪修擄走,命牌碎裂,到如今甚至連屍首都沒有尋到!”
蘇錦容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豆大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而你,同你的母親一樣,萬萬不可再重蹈覆轍!蘇十三已經知曉了你的體質,你必須殺了她。而且,為父要你日後都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掉所有潛在的敵人!”
父親咄咄逼人的話語響徹在耳邊。拿著匕首,雙手顫抖的女孩眼角溢位淚珠,她看到那侍從已經把額頭磕破,血流如注,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害怕地不住後退。
“一旦被旁人知曉,來日死的就是你!”蘇傲大手按住女孩的肩膀,捏住她的下巴,強行讓她面對著模樣已經十分悽慘的蘇十三。
蘇錦容雖然平時被眾星捧月慣了,對待討厭的人毫不留情,但殺掉蘇十三還是……
她急促地呼吸幾下,這才看向自己最敬仰的父親,眼睛裡帶著一絲祈求:“十三……她是容兒最好的姐姐,她會替容兒保守秘密,絕對不會說出去……”
“哈哈……傻容兒,你要知道,命只有一條,而奴僕多的是。十三死了,還有十四,十五,十六陪你玩耍……”
蘇傲撫摸著蘇錦容的發頂,語氣溫和,卻莫名讓蘇錦容感到陌生。
“容兒,你總有一天要明白——凡是威脅,都沒有放過的道理。”
蘇傲眸中劃過一絲暗光。接著他握住蘇錦容的小手,輕輕拍了拍,語氣異常溫和地道:“但是為父這次……給你一次自己選擇的機會。”
說完,蘇傲緩緩起身,看了眼匍匐在地面上那顯然已經活不下去的女子,離開。頓時空曠幽暗的地牢只剩下蘇錦容以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蘇十三。
要不要殺掉她呢?蘇十三是她的朋友,姐姐。可是……如果不殺了她,自己也會像母親那樣死掉嗎?
蘇錦容猶豫不決。
這時候,蘇十三微弱的聲音響起:“少主……十三好痛……”
蘇錦容咬咬牙,丟掉匕首,快步上前將蘇十三扶著坐起來。
蘇十三已經被重傷得肚皮裂開,腹部一道巨大的血窟窿,氣息越發微弱,看起來是必死的了——
這時候,十三沾滿了血汙的雙手死死抓住了蘇錦容的纖細的肩膀,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
蘇錦容被她抓得有點疼,不由得驚叫出聲:“十三……”
話未落音,那雙皮肉翻卷的雙手摸到蘇錦容細嫩的脖頸上,狠狠掐住!
“呃……十……十三……為……甚麼……”
十三翻身壓住嬌小的女孩,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青筋鼓起,佈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極大,猙獰無比又恨意滔天,破碎的喉嚨當中不斷地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
“為甚麼?哈……哈哈哈哈!你不會以為,我伺候你這大小姐吃喝玩樂,就真的把你當成妹妹了吧?!
反正我也已經快死了,為甚麼還要對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禽獸卑躬屈膝!”
蘇十三癲狂地大笑起來,瘋狂地嚎叫。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可她的手勁反而越來越大,掐得蘇錦容一陣陣發顫乾嘔。
“你們這群世家仙人,你們養尊處優,你們壽元千年,你們肆意妄為,可你們配嗎?!你們不配!……我為甚麼要因為你們這種人去死!!”
“該死的人是你們,該死的是你們!!”
十三面目猙獰地嘶吼著,瘋狂地掐住蘇錦容的脖子,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怨恨讓她仿若來自地獄的惡鬼一般。
蘇錦容被掐得渾身發顫,玉白的稚嫩小臉漲成了豬肝色。死亡的恐懼讓她瘋狂地掙扎起來,忽然一件冰涼的物什從腰間掉落,蘇錦容一怔。
是匕首。爹爹臨走時,悄悄在她腰間又塞了一把匕首!
嗤——!
來不及思考,蘇錦容毫不猶豫地抓住匕首,將之狠狠插進了十三的脖子!
十三咳出一大口血,卻依然死死掐著蘇錦容的脖子不鬆手。蘇錦容拔出匕首,狠狠再次插入,一下又一下!
蘇十三半個脖子都被割斷,手上的力氣終於鬆弛了下來。那顆頭顱微微後仰,緊接著咔嚓一聲徹底斷裂,鮮紅的血如同噴泉般湧出,濺了蘇錦容滿臉。
蘇錦容呆呆地看著眼前緩緩向後倒去的無頭屍體,臉上頭上全都是溫熱腥臭的血漿。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席捲了她。
十三……死了?
現在,除了父親,再也沒有人知曉自己的秘密,也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會記恨自己,找機會對付自己……蘇錦容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但她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放鬆感。
“……”
只有死人,是最聽話的。
“原來,殺人,是這般感覺麼?……”
她喃喃地說道,緩緩將匕首放下,然後伸手摸摸自己脖頸邊的的掐痕……
“相比較之下,我還是……更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呢。”
“……”
蘇錦容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眼前年幼的自己,神色晦暗。
“蘇錦容”忽然抬頭看向蘇錦容所在的方向,稚嫩的面龐掛著鮮血,笑得一臉天真:“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對吧?”
蘇錦容垂下眼眸,道:“是。”
“但你有沒有想過,有的人罪不至死呢?”
“我不關心,我亦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所以,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蘇錦容語氣平淡,異常堅定。
“……”
眼前地牢的場景忽而扭曲起來,蘇錦容識海動盪。等她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處於另一片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