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自己清理乾淨後,四周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如霜輕手輕腳地走進女役房,看見屋內已經吹滅了油燈,耳邊傳來一聲聲均勻的呼吸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人誠不欺我,這作息時間也真是夠規律的了。如霜心想。
憑著記憶摸黑走到自己的床位上,她躡手躡腳地脫下棉衣棉褲,鑽進被窩。
原本的如霜一直忍耐著風寒帶來的不適行動,這一躺下,頓時舒服得想要長吟出來。
那風寒的症狀浮現到了面門上,身體發熱,頭昏腦漲的感覺令如霜昏昏欲睡,好在剛剛吃飽了的她心情還算不錯,先前籠罩在頭頂上的陰雲一掃而空。
處在逆境中的人吶,就是這麼容易滿足……
輕嘆一聲,帶著這份迷濛,林如霜的意識逐漸陷入到了一片混沌之中。
一夜無夢。
……
次日清晨。
還是如同前天一般,婆子們吆喝著喊女奴們起床,只不過這次林如霜也跟著出去做工了。
隔壁床的姑娘見她昨日還一副病得下不來床的模樣,今日臉色居然稍微紅潤了些,也能下床走動了,不由得有些吃驚,於是湊到林如霜身邊悄悄問道:“哎,你昨天弄到糧吃了?”
“沒有,李阿伯根本不給糧,我喝了點井水墊墊肚子就過去了。”
林如霜擔心露餡,含糊其辭地說了幾句就快步跟上了前面阿嬤的步伐,徒留後面的小姑娘滿臉迷惑。
喝水?就行?
小姑娘雖然疑惑,但她那單純的小腦袋一時也想不出來還能怎麼弄食物,也就沒有多想了。
一路上,十幾個小姑娘裡有人去繡衣坊做些縫補活,有人去浣衣局洗衣服……而林如霜遲遲沒有被分配活計。
直到最後,就剩下林如霜沒有去幹活了。
只見那婆子帶著她進入了一間僻靜茅草小院,指著角落的一把斧子跟幾堆柴火道:
“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幹活了,記住了,一根柴劈四瓣,劈一堆,換一頓飯。劈完的柴火記得堆到茅草屋裡面。”
林如霜看著跟自己手臂差不多粗的斧頭柄,忍不住張大了嘴巴:“阿嬤,我……我這小身板……如何能幹這個……”
“怎麼不能幹?就剩下柴院沒人幹活了,你要不幹,就滾回女役房待著去,俺看你吃甚麼。”
婆子說完就丟下林如霜自己離開了柴院。
林如霜:“……”
她忽然能理解為啥原小說的林楚兒會三天三夜吃不上飯了。
一個八歲的生病小孩,你要她劈幾十根柴火才給飯吃,這不是為難人嗎?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算是為難你,你也只能受著。
林如霜強打起精神,撿起一塊木頭抖落上面的積雪,將之立在案板上,再雙手拿起斧子——
嗯?還可以,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重到拿不起來的程度。
將斧頭放到木頭上比劃兩下,再抬起來,使勁兒往下一劈,結果劈歪了,木柴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林如霜不甘心,重新舉起斧子,來回試了好幾次,終於劈開了第一塊木頭。
接下來是第二塊,第三塊。
許是還在病中的緣故,這才劈開三根木柴,如霜就累得氣喘吁吁,嘴唇發白,渾身發抖,不得不坐到一旁休息。
照這個進度下去,她根本沒有辦法劈完一整堆的柴。
但就算劈不完,她也要堅持著幹。今天劈不完,那就明天接著劈,明天再劈不完,大不了後天繼續。如果甚麼都不做,可就真的沒希望了。
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一股力量,讓如霜又站起來劈柴,只是速度極慢,還時不時得需要休息。
就這麼慢慢地做著活兒,很快一個上午就過去了,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她劈出來的柴火連一堆的四分一都不到,自然沒有分到午飯吃。
好在她昨天晚上偷藏了一個饅頭,於是趁著下午一個人在柴院幹活,拿出陳饅頭就著雪水吃下,這才補充了點體力。
一天過去了,在傍晚收工之前林如霜所做的工作甚至連一個窩窩頭都換不到,即便她的雙手已經磨出了血泡。
兩手空空的林如霜回到女役房時,其他女奴正在吃今天發的窩窩頭。
她並未多說甚麼,也沒有眼巴巴地看別人吃,而是直接脫了衣服進被窩睡覺了。
沒吃上晚飯,就意味著體力補充不夠,惟今之計還是早點睡覺,睡著了就不餓了,也能最大程度地儲存體力。
等到第二天上工的時候,風寒已經差不多痊癒了,只是手上的血泡愈發嚴重了起來,兩條手臂更是酸楚地不行。
還能怎麼辦?要想活命,她只能堅持。
昨天自己已經沒有分到糧食了,今日若是再不吃上飯還能好好的,肯定會被人懷疑藏了糧,到時可就麻煩了。
將長滿了血泡的雙手浸入白雪之中,那一瞬間的刺激令她身體一震,等刺骨的寒意逐漸褪去,這雙手開始麻木,最後逐漸失去了痛覺,如霜才接著握起斧頭劈柴。
一個時辰到底是甚麼概念?
如霜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可現在,她深有體會。半個時辰,是能劈十根柴火的時間。
一個白日差不多由五個時辰組成,等她熬過了這一個接一個的時辰,今天就算過去了。
終於,等如霜劈柴劈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時候,她等來了一張新鮮出爐的烙餅。
回到女役房,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她只捨得吃半張餅,留下半張第二天中午吃。
吃完後她從被褥上面扯一條裡料當做紗布,再把血泡已經被磨破了的雙手裹住,傷口觸碰到布料時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感,只是為了第二天能接著幹活,也只能如此了。
絲絲鮮血透過布料滲透了出來,看著自己這雙慘不忍睹的手,林如霜的心裡不禁泛起了一陣陣的酸楚。
這種日子,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難熬的嚴寒終究是過去了。
林如霜對過去那四個月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她雙手上的血泡反反覆覆,被血浸溼了的布條換了一根又一根,一直到今天已經完全不起血泡了,而是被一層薄繭取而代之。
劈了整整四個月的柴火,現在的林如霜不僅力氣變大了不少,對疼痛的耐受度也高了許多。
隨手拔掉扎進指甲裡的小木刺,林如霜手起斧落,今天的最後一根柴火就劈好了。
曾經要劈兩天才能換來一頓飯,現在她已經能確保自己每天都有兩頓飯吃了,除此之外,一個月還有十幾枚銅板的月錢。
看著仍然懸掛在半空中的日頭,如霜想著既然還沒到收工的時間,於是趁著四周無人,乾脆盤腿坐到柴火堆旁邊的稻草上,掏出一本書頁都有些泛黃卷邊了的《千字文》看了起來。
這本書還要追溯到兩個月前,那時候她就已經能解決溫飽問題了,於是每每有空,都要踩著草垛從柴院的土牆翻出去。
如霜雖然在現代學過簡體字,可並不認識這個時代的古文。嚴格來說,現在的她就是個文盲,修仙都不認識秘籍標題的那種。
於是如霜特意找了一傢俬塾,再用這兩月攢下來的銅板買了本那位老先生所用的識字教材《千字文》,每次躲在私塾外面偷聽的時候,她都要帶根尖端燒焦了的小木枝,在教材上用拼音跟簡體字做些標註,以便自己理解。
等《千字文》上面的內容被標註得差不多了,如霜也就不再去私塾了,而是專心背誦起教材來。
如今,她已經會讀會寫大部分常見的古文字了,有時會給怡歡樓的婆子與龜公們無償口述家中寄來的書信,或者代筆幫他們寫信。這時間一長,那些婆子們也就對她翻牆出入這件事睜隻眼閉隻眼了,就這樣,如霜找到了一條全新的生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