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關的那一刻,火把的光打在城牆上,映出一片黑黃交疊的光影。
軍卒們魚貫而入,沒有人說話,都在用眼睛掃量著四周。
房俊走到關城最高處的土臺上,舉起燈籠,往北望了望。
黑夜裡甚麼都看不清,只有遠處山脊線上,隱約有幾處光點,不知是殘星還是篝火。
“姜牧,安排探子,每半個時辰往北探一次,有異動立刻來報。”
“是。”
“張闊,城裡所有的糧食、柴薪、木料,今夜全部清點入庫,一粒糧都不許留在街上。”
張闊應聲而去。
房俊轉過身,掃了一眼跟在後頭的秦懷玉幾人。
“秦大哥,你領兩百人,把西面城牆走一遍,哪裡有裂縫,哪裡缺了垛口,全給我記下來。”
秦懷玉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就走。
李德元主動開口,“俊哥,東面讓我來?”
“嗯,你帶一百五十人,東面和北城門,重點看北側,城門閂的結實與否,你自己拿主意。”
李德元也去了。
房俊看向李思文,“勞工這邊交給你,今夜把火箭分批轉移到城牆上,記住,火箭畏火,分散放,不要堆在一起,不能打火把!”
李思文拱手,“明白。”
剩下的軍卒與勞工,在各自隊正的帶領下,按著既定的分工散入城中各處。
渝關城的夜,忙亂而沉默。
沒有人喊叫,沒有人抱怨,只有腳步聲、搬運聲,和偶爾低沉的號令聲,一點一點地將這座空城填滿。
房俊站在土臺上,獨自又看了片刻,才慢慢走下來。
程處亮這時候帶著個兵卒跑到了房俊面前。
這人是跟隨李孝恭一同護送老李淵回長安城的兵卒之一。
聽到對方的身份,房俊的心裡咯噔一聲。
“怎麼?回去的路上出事了?”
這才走了多遠,就被攔了?
兵卒搖頭,“小人奉命迴轉渝關之時,前方並無異常,李將軍讓小人回來傳信。”
兵卒將一封信遞給了房俊。
李孝恭對迴轉長安城這件事,做出了詳細的部署,這第一個回來的兵卒,是他們大隊人馬跑出去五十里後,折返回來的,之後,每十里會再派一人返回渝關,彙報前方狀況。
一旦李孝恭他們遇襲,房俊他們要立刻棄關前去營救。
所有事宜,皆要以護送老李淵回長安城為準。
同時,李孝恭還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盧既業既然下令,讓房俊死守渝關,大機率想用陽謀來壓制房俊。
房俊死守,則要對上突厥十萬之兵。
若棄關而逃,這便是殺頭的大罪。
所以,迴轉長安城的路上,未必會有截殺。
李孝恭告訴房俊,“該有的奏報不要停,把渝關的事,每六個時辰彙總一次,送去驛站,讓驛卒快馬加急,送往長安城。”
“若是陛下開口,你們不用死守渝關,那你們就直接撤走!”
信傳到了,這軍卒還要返回,追趕李孝恭他們的大隊人馬。
房俊馬上安排人,給這名軍卒換了匹馬,讓軍卒再次折返,追趕大隊人馬。
馬匹奔行的速度,要比馬車快很多,所以,這兵卒還是能追趕上大隊的。
軍營裡有專門記錄戰況,整理戰報的人,所以弄戰報的事倒是不需要房俊操心。
接下來的兩日,渝關城裡所有人都在忙著準備迎戰的各項工作。
值得慶幸的是,渝關城城牆沒甚麼破損,不需要為城池不堅而憂心。
第三天的下午,探子回報。
突厥大軍已至二十里外,旌旗連綿,塵煙蔽日。
軍營裡的氣氛驟然繃緊。
軍卒們都知道,這不是演練,也不是威嚇,那是真正的十萬鐵騎,正在朝著渝關一步一步壓過來。
有人握刀的手開始發抖,又強行壓住。
有人默不作聲地檢查了一遍箭壺,又檢查了一遍。
傍晚,校場邊上,房俊讓人將全部兵卒集合。
夕陽斜照,光線昏黃,人影拉得老長。
房俊站在眾人面前,沒有持刀,沒有持長槍,就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掃了一圈,才緩緩開口。
“諸位,你們能留下來,陪我房俊死守渝關,這份情誼,我房俊銘記在心。”
房俊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所有人的名字,均已記錄在冊,渝關之戰,若你們不死,除了給你們邀功之外,我會給你們每人發百貫錢,略表房某的感激之心。”
停頓了一下。
“若兄弟們有個閃失,留在了渝關城,房某會安置你們的家眷,每家可領千貫錢,房府來贍養你們的妻兒老小。”
校場上安靜著。
沒有人喝彩,也沒有人說話,但前排幾個老卒的眼眶,悄悄紅了。
房俊繼續說道,“我不會拿你們中的任何一人當炮灰,讓你們白白去送死。”
“但有一點,你們必須聽令行事。”
“只要你們按我說的做,突厥就算來百萬人,也別想進我渝關城。”
“等突厥人來破關,我會讓你們看到火箭真正的威力。”
房俊頓了頓,目光落在人群深處。
“不過,沙場求存,終歸會有意外發生,所以,每個人都要做好必死的準備。”
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一絲隱約的腥氣。
房俊抬起眼,看著西面最後一抹餘暉,緩緩開口。
“軍歌應唱大刀環,誓阻突厥入渝關。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這一刻,房俊的聲音也變得熱血了起來,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如同長槍,狠狠的刺進了所有人的心頭。
一瞬的寂靜。
隨後,是前排一個年輕軍卒先喊出了那個字。
“殺!”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所有人。
“殺!殺!殺!”
聲音從校場中央漫出去,撞在渝關的城牆上,又從城牆上彈回來,在整個關城裡迴響不散。
夕陽把所有人的臉都映成了赤紅色。
姜牧站在房俊身後兩步,看著這一幕,手心悄悄出了一層薄汗,又悄悄攥緊了。
房俊沒有轉身,只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隨著眾人吶喊。
他只是看著這一千多個人,看著他們脖頸上鼓起的青筋,看著他們眼睛裡燒起來的那點東西,微微斂下了眼簾。
片刻後,房俊開口,聲音已經平靜如常。
“各歸其位,好好歇息,準備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