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房俊這兩個字,在場的不少人眼神皆是一凝,甚至有幾人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對於范陽盧氏來說,房俊這個名字如今簡直就是一根紮在心底拔不出來的刺。
從長安城廢了盧浩然,到平洲設局坑范陽盧氏糧食,再到藉機將整個平洲的官員一網打盡,從范陽盧氏手裡拿走了平洲的掌控權,氣的前任族長盧廣德吐血,房俊的心機與狠辣,早已經讓盧氏上下感到了深深的忌憚。
“房俊?”一位族老眉頭緊鎖,眼神閃爍不定,似乎在權衡這個猜測的可能性,“他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年輕人,就算心思再深沉,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避開咱們遍佈天下的眼線,在各道佈置下這麼大的一張網,這也未免太駭人聽聞了吧?”
另一名主事也搖頭附和道,“是啊,此事絕不可能是他,皇家國庫本就不充裕,前陣子平洲的事情,陛下雖然賺足了名聲,但真要拿出幾百萬貫的現錢來打這場原料戰,戶部那邊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透出來。”
“可若是房俊出錢呢?”又一個人開口,“如今的御珍坊可謂是日進斗金,比之房俊離開長安城之前,更加火熱。”
“房俊絕對有能力拿的出這筆錢!”
這個點,范陽盧氏的人還是認同的,以御珍坊斂財的速度,是完全有能力拿出這筆錢,抬高價格來收桑麻這些原材料的。
“可他高價收這麼多桑麻做甚麼?就為了給咱們盧家人添堵?”又一個質疑的聲音響起,“這不符合一個商人行事邏輯!”
誰能為了賭氣,花這麼多錢去收一些對自己毫無用途的原材料?那不是瘋了嗎?
“不管是不是他,此子都不得不防!”那名提出懷疑的中年男子堅持道,“他現在就在臨渝城,距離咱們不過咫尺之遙,誰知道他這幾個月按兵不動,肚子裡又在憋著甚麼不可告人的算計?”
盧廣義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發出沉悶的聲響。
沉吟了片刻後,盧廣義轉頭看向站在一旁負責探聽各路訊息的情報管事,語氣中帶著一絲冷意,“房俊近來可有異動?他在臨渝城,有無異常的舉動?”
情報管事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低頭回道,“回族長,咱們的暗樁一直死死盯著臨渝大營那邊,房俊這段時間,心思根本不在別處,他正帶著那三千禁軍和招募來的數千勞工,一心一意的在海邊曬鹽。”
“曬鹽?”盧廣義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是煮鹽,是曬?”
“正是。”管事不敢隱瞞,如實道,“他在海邊圈了極大的一片地,挖了許多縱橫交錯的池子,引海水進去,讓日頭暴曬。如今那臨渝城外的海邊,產出的海鹽已經是堆積如山了。”
大廳內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不過。。。”情報管事見眾位族老面色有異,趕緊補充道,“族長息怒,各位族老放心,那房俊弄出來的海鹽,咱們在臨渝城的人早已經弄出一些嘗過了,那曬出來的海鹽苦澀無比,腥味極重,吃多了還會讓人腹痛嘔吐,根本就是能吃死人的毒鹽,完全無法食用!”
“毒鹽?”剛才那名提心吊膽的族老聞言,冷笑了一聲,緊繃的脊背頓時放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老夫還當他房俊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不過是異想天開。海鹽本就帶有劇毒,自古以來皆是如此,房俊不通百工之術,竟妄想靠太陽曬出能吃的鹽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一個人緊跟著說道,“我這段時間就在琢磨房俊煉製水晶鹽的這件事,依我看,房俊掌握的水晶鹽煉製之法,多半是透過太原王氏的粗鹽,經過甚麼特殊的手法提煉出來的,否則的話,他房俊一個從未接觸過鹽礦提煉的人,怎麼可能直接弄出水晶鹽來?”
“我琢磨著,房俊多半是聽人說,海水能提煉出大量的鹽來,所以,房俊才到了臨渝城,目的多半是為了節省原材料,把海鹽提煉成水晶鹽。”
“但房俊不知道的是,海鹽有毒,跟市面上的粗鹽有本質上的不同!”
“房俊這一趟臨渝之行,能不能完成新建鹽運司的工作,怕是很難說。”
“正是如此。”情報管事繼續彙報道,“除了在海邊折騰那些吃死人的毒鹽,房俊那邊並無其他任何異常。大營裡的兵卒除了充當監工和苦力,也未見大規模的向外調動。他平日裡只與長安城有書信往來,經過沿途的查驗,多是尋常的奏報與家書,除此之外,未發現任何可疑的動作。”
聽完這番詳細的彙報,議事大廳裡的氣氛總算是稍微緩和了一些。
在盧氏眾人的固有認知裡,房俊雖然心思深沉、狡猾多端,但終究只是個不學無術的權貴子弟。
他在平洲能佔到便宜,多半是因為打著皇家的旗號出其不意,加上陳懷謙那些蠢貨見錢眼開。
如今在製鹽這種實打實的行當上,不通其中門道,瞎折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然他的精力都耗在了那堆毫無用處的毒鹽上,又要安撫臨渝城那數千張要吃飯的嘴,自然不可能分身乏術,去操控這場波及全天下的原料大戰。
“既然不是房俊,那必定是其他隱藏極深的勢力所為。”盧廣義深吸了一口氣,將鄭氏的信函重新收了起來,臉上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盧廣義站起身來,目光凌厲地掃視著全場,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織造這塊肥肉,既然有人想從我們范陽盧氏和滎陽鄭氏的嘴裡硬生生摳出來,那就要看他有沒有一副咬不斷的好牙口!”
盧廣義厲聲下令,聲音在大廳內迴盪,“動用族中一切可用之人力和各道暗線,從江南、劍南各處的錢莊、牙行入手,順藤摸瓜,全力追查那批高價搶收原料之人的底細!”
“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另外,給滎陽鄭氏即刻回信,言明我盧氏同樣損失慘重,提議兩家暫時放下以往的那些小算計,聯手應對此次危機,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股針對我們兩家的幕後黑手給揪出來!”
“是!”大廳內的各房主事齊聲應諾,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世家門閥在面對危機時獨有的狠厲與決絕。
然而,這些在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都呼風喚雨的世家大族們,此刻卻根本沒有意識到,遠在臨渝城海邊那個被他們視作瞎折騰的年輕人,正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陽謀,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張足以將整個天下世家門閥都裝進去的彌天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