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質問眾人錢財從何而來,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這些人的心口。
場面一時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朝廷的錢糧,哪一文不是從百姓手中收來的稅賦?
哪一文不是百姓從地裡刨出來的血汗。
這些世家子弟,平日裡錦衣玉食,高談闊論,可真要問他們誰為國庫貢獻過一文錢,誰為賑災出過一石糧,怕是都要啞口無言。
王敬直漲紅了臉,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李承乾這邊一個儒生走出人群,這人名為陸行。
“房二郎才思敏捷,言辭犀利,在下佩服。”
陸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關於錢糧賦稅,關於資源之論,在下確實不知該如何反駁房二郎。在下家中雖非鉅富,卻也從未體驗過飢寒交迫之苦,房二郎說我等站著說話不腰疼,在下也認。”
房俊看著此人微微愣了愣,不得不說,這人言語之間倒是坦蕩。
“但是!”
陸行話鋒一轉,直視房俊,“即便房二郎所言皆是實情,即便掠奪他國資源能讓我大唐百姓衣食無憂,可在下依然不能苟同!”
“聖人教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若為了爭奪資源便要主動挑起戰事,致使生靈塗炭,血流漂杵,此舉便是失了大義!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殺戮便是殺戮,掠奪便是掠奪!此舉有違聖人諄諄教誨,有違天道人和!”
“若我大唐真如房二郎所言,化身為虎狼之國,那與禽獸何異?即便百姓穿上了棉衣,吃上了牛羊,可丟了禮義廉恥,這大唐,還是那個萬國來朝的大唐嗎?”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雖無房俊那般咄咄逼人,卻透著一股子悲天憫人的味道。
“說得好!”
“正是此理!”
這儒生的話音剛落,就像是給那些原本被房俊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世家子弟們打了一針強心劑。
嘩啦啦。
又有七八名學子站起身。
“不錯!房俊之言,雖有小利,卻失大義!”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豈可輕啟戰端?為了區區棉花牛羊便要滅人國祚,此乃暴秦之行徑!”
“房俊,你眼中只有利弊,卻無是非,此乃捨本逐末!”
一時間,指責聲再次響起,雖然不如之前那般喧囂,卻更加堅定,更加佔據了道德的高地。
他們承認辯不過房俊的“利益論”,所以他們乾脆放棄了利益層面的爭辯,直接死守“道德”這塊陣地。
只要站在聖人教誨的這邊,他們就是不敗的!
“從始至終,我都未說過聖人之言是錯。”
房俊笑了笑,繼續說道,“我承認,我房俊是個俗人,滿身銅臭,不懂甚麼聖人大義,也不懂甚麼曲意逢迎。”
曲意逢迎?
一些人的臉上又開始發燙了。
“可我也從沒說過,我自己說的就一定是對的。”
這下眾人懵了。
這啥意思?
認慫了?
剛才還氣勢洶洶要滅人國祚的房俊,這就服軟了?
“但是!”
“若依照我所言而行,踏平漠北,西進高昌,納其版圖!”
“或許正如你們所說,我會揹負罵名,會被你們這些讀書人在史書上口誅筆伐,說我是屠夫,是強盜,是禍國殃民的奸佞!”
“但那又如何?”
“只要我大唐百姓人人有衣穿,人人有肉吃,只要我華夏苗裔永不為奴,只要這錦繡江山萬年永固!”
“我房俊,願擔此罪!”
說到這,房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頓繼續道。
“此舉,雖罪在當代,卻功在千秋!”
轟!
這八個字,如同九天驚雷,驚的每個人心頭都跟著發顫。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陸行整個人僵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詭辯,可他突然覺得,自己口中那些所謂的“聖人大義”,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李恪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滿是震撼。
程處亮張大了嘴巴,雖然他聽不太懂甚麼千秋萬代的,但看著剛剛那些站起來跟房俊懟的人,現在一個個臉上都跟吃了屎一樣的表情,心裡那是說不出的暢快!
長孫無忌,魏徵,褚遂良,岑文字。。。這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此刻一個個神色複雜。
想想之前房玄齡做的那首詞,再想想房俊剛剛說過的話。
還有剛剛陛下對房俊的態度。
難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若不是陛下授意,他們父子二人怎會有如此默契之言?
他們讀了一輩子的書,做了一輩子的官,講了一輩子的道理,卻從未有人像房俊這般,將“功過”二字剖析得如此淋漓盡致,如此……驚心動魄!
“好!好一個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李世民激動的猛拍了一下桌案。
他李世民是誰?
他是玄武門之變的勝利者!
他是殺兄逼父才坐上這皇位的帝王!
這麼多年來,他勵精圖治,他虛心納諫,他甚至為了一個好名聲而忍受魏徵的唾沫星子,為的是甚麼?
不就是怕史書上寫他得位不正?不就是怕後人罵他是個暴君?
可房俊這句“罪在當代,功在千秋”,簡直就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撓到了他靈魂深處最癢的地方!
只要能讓大唐強盛,只要能讓華夏民族屹立不倒,揹負一點罵名又如何?
只要功在千秋,當代的這點罪名,朕……擔得起!
李世民洪亮如鍾,帶著帝王威儀,聲音迴盪在整個九嵕山夜空。
“為君者,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番話,還是當初李世民從房俊的口中聽得,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場。
”若只顧惜眼前名聲,而置國家民生之利而不顧,那才是真正的昏君,真正的罪人!”
“王德!”
“老奴在!”
王德連忙躬身。
片刻後,王德快步到了場中,高聲道。
“陛下口諭!”
“策問之論,房俊見解獨到,心懷社稷,允著紫袍,配玉帶,以示皇恩!欽此!”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站在場中央的房俊。
紫袍玉帶!
那可是紫袍玉帶啊!
在大唐,三品以上官員方可著紫袍,佩玉帶。這是身份的象徵,也是地位的體現,更是皇恩浩蕩的極致!
房俊才多大?
雖然身上有個爵位,有個駙馬都尉的虛銜,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年輕後生。
如今竟然被賞賜了紫袍玉帶,這不僅僅是賞賜,這更是一種訊號!
這意味著,房俊在李世民眼中的地位,已經遠遠超過了在場所有的同齡人,甚至超過了許多朝中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