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暗乍見光亮。
辭盈不適應眨了下眼,燈火熠熠,卻只能照出有限的一片區域,其餘都陷在夜晚的陰影輪廓裡。
像被洶湧無聲的濃霧吞噬。
她視線下移,落在自己纖白指尖。柔軟的粉青衣袖蓋住一截手背,還是先前那身樂姬裙裳。
錚——
尖銳琴音陡然劃破沉寂。
比起適才人前的高曠空澈,此刻莫名多了幽詭冷意,如泣如訴。
她攥緊裙角,僵在原地。
“一別數日,不認識哥哥了?”待青年逐漸走近,才發現他戴了手衣,潔白如雪,一塵不染。
隔著輕薄面料,能清晰窺見底下皮肉筋骨的走向。
清光落在上面微微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能化作刀刃,輕易裁開。
辭盈咬唇,“我不是你妹妹。”
他既找回自己的姓氏,也該有自己的手足與大道。她太微小了,竭盡全力也填不滿權勢的深海。
感念兄妹十幾載,她想報答他。儘管對方看起來並不領情。
漫長的靜謐……氣氛凝滯一般。
潮水藏匿在看不見的地方,連同那些汙濁一併蠢蠢欲動。這無疑是場煎熬,辭盈後脖頸沁出冷汗,黏連著凌亂散下的髮絲,她不敢去看江聿。
素來只在小事唯唯諾諾。
可一旦大事臨頭,從寧氏血脈傳承下來的逆境反叛血液作祟,頭腦一熱,就不那麼老實聽話了。
哪怕被連皮帶骨嚼碎個一乾二淨,吞嚥入腹。江聿在她眼中依舊存在極大的美化,根植在身體深處的本能難以拔除,還是會控制不住信任他、依賴他。
而與這種情感相悖的是潛意識裡的危機,不斷催促著她想要逃離。
重重垂簾被拂開。
冰冷修長的指尖掠過她的鬢髮,最終落在溫軟的面頰上。他膚色泛著骨瓷般無生機的慘白,長髮與眉目卻如化不開的濃墨,凝著沉鬱與水汽。
溼漉漉的。
黏稠如有實質。
滴淌下來的水珠沾溼辭盈眼睫,視野彷彿也暈染成黑,她被激得身軀輕輕顫抖,到底沒有躲開。
“是在生氣報復哥哥?”江聿看起來格外平靜,“還是意圖報答?”
他對她比自身還要了解。
迴避與心軟總是交替出現,搖擺不定,又在這個過程慢慢模糊兄妹與情|人的邊界。換作旁人未必有這樣的耐心,但江聿不同,他為她而生,為她而來。
生來就是要給她做兄長的。
“凡有所取,必有所舍。”除開在兄妹一事上犯渾,辭盈明晰利弊。喉頭有些發澀,她頓了下,還是喊他,“阿兄既要向東,便該心無旁騖,而不是與我……藕斷絲連。”
他與她做了多年手足,甚至在大部分人眼中就是血濃於水的至親。
孤兄寡妹,貫徹彼此命線,身上處處是對方留下的痕跡,已然成為共生的另一半骨頭框架、另一半血脈河流。
是否同源早已不重要。
辭盈好幾次甚至望著那張臉恍惚,意圖探尋出與自己相似的影子。
“我不願再受束縛,作無翼之鳥。”繼撞破他私藏那些物件後,辭盈不得不再次直面鋒利問題,“也不願今後世人說道阿兄私德敗壞,覬覦自己的妹妹。”
她曾在羅夫人面前坦言,要一輩子留在他身邊。
可那時,她以為兄長永遠會是她一人的兄長。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們相互依偎,只容得下彼此,具有排他性和唯一性。而真正的並蒂蓮連理枝,合該從生到死,絕不分離。
“孰輕孰重,阿兄應當分得清才是。”
羅夫人與江氏沒能打散他的執著,辭盈幾度嘗試擺脫糾正這段畸形關係,最後都會因為顧念他的身子,兜兜轉轉回到原點。她一直企圖在維持正常關係與讓他活下去之間,尋找平衡點。
從迫切嫁人到青燈古佛,一步步退讓。
江聿並不強奪。
強奪是最次手段,至少‘強’字不該擺在明面上,平白生出許多怨恨。
這不是他想要的。
但又總能將她逼入退無可退、自甘受戮的境地。
薰籠青煙嫋嫋,辭盈背靠帳幔,膝彎抵在榻沿,背後空蕩無所依,彷彿多退一步便會跌入無盡深淵。她有預感,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嘗試逃離。
從想起兩人親密與身份的天然衝突,就生理性顫慄,坐立難安,到承認世間兄妹情誼和男女之情的確能共存,並非習慣使然,也並非虧欠誤差。
絕對的私情,談何不純粹?
她好不容易心態趨向平和,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更是掩耳盜鈴地想,若懼所謂世俗流言,大不了遠走高飛。天地之大,何愁沒有容身之所?
可偏偏他不再姓江。
帝星照耀天下,萬星共之,自然不能夠再獨照她。
他有他的高位。
她亦有她的山水。
“是,孰輕孰重。”青年驟然俯身,燈火自眉骨蜿蜒出一片深色。他指尖朝下,順著她的衣領輕勾,那枚只有一半的玉玦便輕飄飄落入掌心。
矇昧的光暈中,他瞳眸宛若兩輪倒映在深潭的月影。
溫淡平靜下,暗流湧動,淹溺得人無法喘息。
“可是燕燕,這世間難道有比你更重要的人或事物嗎?”
沒有也不會有。
任何都取代不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輕如呢喃的語聲落向耳畔,幾乎擦著她的面靨過去,低頭欲吻。分不清是垂在脖頸處的髮絲太過柔涼,像纏繞的蛇,還是因震驚心底掀起的浪潮。
辭盈腦海有一瞬空白,隨之便聽見自己胸腔劇烈的鼓譟。
她下意識低頭掩飾。
卻在捱得過近相互糾纏的袖間,瞥見一隻展翅欲飛的燕。
繡在柔軟內側。
只在抬手之際若隱若現。
銀線勾勒出輕盈靈巧的身形。流雲般的廣袖垂覆,任它如何翻騰也飛不出困籠。
辭盈哽咽良久,“我不明白,阿兄我真的不明白。”
多少人趨之若鶩、為之瘋魔,他卻割捨的如此容易,雲淡風輕到彷彿那不是甚麼世間至高之位。
難道僅僅因為她不想?
那他在江氏蟄伏多年受盡冷待,為的究竟是甚麼?前功盡棄並非聰明人該做的選擇,不希望他再為自己做出讓步與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