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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最後的執妄

2026-05-08 作者:樂只君

陶希是武陽開車去接的,在警戒森嚴的市政大樓門口,她似是早有預料,看到武陽的時候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就跟著上了車。

車子駛入主街,街道上沒甚麼人,只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計程車兵,一切都顯得格外的安靜和壓抑。她坐在車內,面色平靜,偏頭看著車窗外如流水般滑過的城市,她在宣市兩年,還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這個城市,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

早上八點的司令部大樓,忙碌仍然,行色匆匆的腳步聲不絕於耳。被炸燬的一角像受傷的猛獸,在展示著傷口,也展示著獠牙。

武陽帶著陶希進來的時候,陸璟堯剛從裡間出來,頭髮半乾,臉上帶著水漬,即使是水洗過的清亮也掩不住他臉上的疲憊,血紅的眼底看不見一絲眼白,是陶希很久都沒見過的模樣。

她沉寂一路的心猛然快跳了兩拍,眼神避開。

總是這樣,陸璟堯只要出現就能打亂她所有的情緒,瞬間擊潰。

“請坐。”陸璟堯語氣平淡,有許久不曾相談的疏離與客氣。

陶希默然地在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這是一個嚴肅而又對立的位置。她接過武陽遞過來的水,雙腿交疊,目光沉靜地望向陸璟堯,“陸司令一大清早讓人把我叫來,不止是為了喝早茶吧。”語氣從容,面上卻是玩味不明。

武陽端著早餐進來,陸璟堯揮手讓退了出去,自顧點了支菸,在她對面的主位上坐下。

“我想知道王崇山進宣市,地下室藏武器,是你個人的所為還是南京的意思?”陸璟堯問。

“好直接啊,陸司令。”陶希失笑,“……你懷疑我?”

“不是懷疑,是肯定。”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阻隔了兩人的視線,卻完全抵擋不了他凌厲的氣勢。

“醫院改造專案,從立項到簽約到執行都是你在負責審批簽字,我不相信你會甚麼都不知道。當然,那些東西從入境到進醫院地庫,也絕不是你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陸璟堯拿開煙,他的臉再次變得清晰,眼裡的光讓陶希莫名地心中一動,聲音沉緩下來,“那些人無所謂,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沉默良久,眼底翻湧的悲痛幾乎要溢位來,陶希才好似徹底放棄一般開口,“是我個人還是南京,有甚麼區別嗎?”

“若是南京的意思,我會讓整個王家從此在東北消失,而這兩年因軍令狀折損的,我必十倍討還。”話音微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若是你個人......"

窗外炮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陰影。他想起昨夜未眠時想起的那些回憶,從少年初見到北平別離,怎麼也想不通——那些年少情誼,竟能釀成如此刻骨的恨。

"你究竟要我怎樣?"他忽然抬頭,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疲憊,"恨到要搭上千萬條人命?"軍裝袖口下的手腕青筋凸起,"或者......"他直視陶希的眼睛,"你只是要我死?"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死"這個字讓陶希臉上血色盡褪。她指尖微微一顫,隨即又掛上那抹悽豔的笑:"不,我要你敗。"

死,是多麼簡單的事。陸璟堯那麼高傲於頂,桀驁一身的人,怎麼會怕死。她要他敗,敗的灰頭土臉,悲痛絕望,就像她在他面前一樣,她得不到他,求不了他回頭,也要他一樣在無盡的日日夜夜裡嚐盡苦楚與奈何。

陸璟堯閉了閉眼:"……我承認負了你。"

"可你也不該因此與王家勾結,挑起戰爭!"陸璟堯一把掀翻茶几,碎瓷四濺。"那些死在炮火裡的百姓何其無辜?!"他指著窗外尚未散盡的硝煙,"你知道這幾天整個宣市死了多少人!"

陶希染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唇角的笑意卻愈發豔麗:"那又如何?"她站起身,傾身靠近,"你陸司令這幾年收復東北,可沒這般菩薩心腸。"

"那是軍閥混戰!"陸璟堯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如今外敵環伺,你竟為私怨引狼入室——"他忽然嗅到她衣領間的鴉片煙味,瞳孔驟縮,"你抽大煙了?"

陶希猛地抽回手,鬢髮散亂:"拜你所賜啊。"她突然大笑,笑聲裡混著咳喘,"當年你把我扔在南京醫院那晚,不就是日本軍官用煙膏替我止的痛?"

陸璟堯如遭雷擊。他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陶希為了逼他娶她跳河,而他以簽下軍令狀拒絕,她竟那時就扯上日本。

"收手吧,陶希。"他聲音突然啞了,"趁現在還沒釀成大禍。你想要的,我給不了,你有恨,可以衝我來,但至少……別當賣國賊。"

陶希盯著他,目光垂落:"……晚了,陸璟堯……王家的增援部隊馬上進城了。"她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沉迷的後仰在椅背上,"我們三個都得死...…"

"陶希!"陸璟堯厲喝,眼中終於浮現痛色,"你爺爺就是死在日本人手裡的!當年陶老先生寧可跳江也不當漢奸,你如今——"

"別提陶家!"陶希突然抓起菸灰缸砸向地面,水晶碎片如星芒四濺,"如果不是陶家,如果不是你,我何至於此..."她聲音戛然而止,胸口劇烈起伏。

她永遠不會忘,在陸璟堯拒絕與她的婚事之後。有一日,父親帶著一個日本男人來家裡,緞帶上的櫻花香毒比砒霜。

執棋人……她忽然低笑起來,眼角脂粉被淚水衝開溝壑。甚麼閨秀體面,甚麼新式理想,早在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撫上她膝頭時,她整個人就隨著撕碎的衣襟一起燒成了灰。

棋子終究只能是棋子,她的人生早比南京城的陰溝還髒了。

窗外突然傳來密集的爆炸聲,陸璟堯拾起軍帽,最後看了她一眼:"最後三天,你若還在宣城,我會親自來抓人。"他轉身時大衣帶起一陣風,"別讓我...更看不起你。"

陶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在眼淚模糊中吸完了那支菸,煙消雲散處是她最後的告別。

陸璟堯去了戰區,但還是留下了武陽送她。西山那邊打起來了,武陽帶著她走了小路,坑坑窪窪,坐在後面的人卻好似沒有知覺,只凝著一雙看不到底的眼睛望著斑駁的窗外。

“武陽,你多大了?”陶希突然問道。

“啊?”武陽愣了下,才答道,“二十五。”

“跟著他有些年了吧?”

沒有提名字,兩人默契的知道是在說誰,武陽抬眼看向後視鏡,不期然的與她四目相對,“快十二年。”聲音有些迷茫。

“……十二年,挺久了,真羨慕。”陶希好似呢喃,感慨道。

她聲音若有似無,武陽開著車聽不清,便也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陶希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飄搖的柳枝上,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年春天初見,你就跟著他,替他揹著書包,手裡還搖著湘妃竹的摺扇,笑著叫我陶小姐。"

陶希自顧自說著,好似也不需要他的回應,看著窗外的目光變得幽遠,嘴角微微揚起。

“原來已經十三年了……”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上斑駁的漆痕,十三年的光陰在指腹下化作細碎的粉末。

半生歲月,一半有他,可終究不過一場自欺欺人的執念。

她拼命努力的站在了他的身邊,即使沈清桅失蹤了,他也還是沒有回頭看看她。她有時候會想,陸璟堯對她是不是太狠,太過絕情了,就因為那一次分開,再也不肯原諒,連個機會都不肯給。

她不想承認,但她還是輸了。

"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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