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堯顯然也毫無防備,那聲突如其來的呼喚讓他瞳孔驟縮,臉上的冷硬瞬間被驚詫與茫然覆蓋。他下意識地蹲下身,那個軟軟暖暖的小身體已經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懷裡,兩隻小手毫不猶豫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爸爸!”桐桐把小臉埋在他帶著寒意的肩頭,又響亮地叫了一聲,聲音裡滿是依賴和初醒的懵懂親暱,“爸爸,你是特意來看我的嗎?”
陸璟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接到清桅受傷的訊息,心頭那把火便燒了起來,處理完手頭最急的事連夜便驅車趕來,滿腦子都是她臂上紗布的模樣和背後可能隱藏的危險,根本無暇去想“父女相見”應有的溫情開場。
此刻被女兒純然期盼的目光籠罩,他竟一時語塞。說“是”,違背了此刻倉促而沉重的初衷;說“不是”,又怕唐突了孩子毫無保留的親近。
“……桐桐。”清桅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走過來蹲在女兒身邊,目光與陸璟堯有一瞬極快的交會,“怎麼不穿外套,凍生病了可是要吃很苦很苦的藥。”
“福媽,把衣裳拿來。”清桅轉頭吩咐。
“是,小姐。”
這一打岔,桐桐也忘了問陸璟堯的話,皺著小臉看向陸璟堯,“爸爸,你在這裡等我哦,我去穿衣裳,馬上就來。”
“嗯,去吧。”孩子天真而篤定的話語,像一小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淌過陸璟堯焦灼的心底。他鬆開桐桐,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跑開,心裡無限不捨又悵然。
桐桐被福媽領著去穿外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那嘰嘰喳喳的童音也隨之遠去。
客廳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地明晃晃的晨光,和兩個之間橫亙著太多過往與當下的成年人。
“你……坐一下。”清桅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幹,指了指沙發,“我去給你倒杯水。”
“好。”陸璟堯應了一聲,嗓音低沉。
他依言走到沙發邊,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刻板的規矩,彷彿在執行一道簡單的指令,全然不見往日那種沉靜中帶著掌控力的姿態。他就那樣筆直地坐下了,雙手放在膝上,視線落在前方某一點,沒有四處打量,也沒有再開口。
清桅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廚房。他這副過分“老實”甚至有些緊繃的樣子,讓她心裡那點因他突然闖入而生的慌亂,莫名地散去了些,反倒升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澀然。
聽著廚房傳來輕微的燒水聲和杯盞碰撞的輕響,陸璟堯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他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動,開始打量起這間客廳。
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侷促。以以往任何一個處住的恢弘軒敞,這裡顯得樸素甚至有些陳舊,甚至連虹口那棟精緻小洋樓的舒適雅緻也不及。
傢俱是半舊的,款式簡單,沒有繁複的雕花與昂貴的木料;牆面上除了幾幅色彩淡雅的風景畫,再無多餘裝飾;窗臺上擺著兩盆綠植,葉子被擦拭得油亮;金燦燦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陽光曬過織物的潔淨味道。
一切都簡單,卻處處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有一種屬於“家”的、踏實而溫暖的寧靜。可這寧靜,看在陸璟堯眼裡,卻讓他心口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泛起一陣酸楚的疼。
這六年,她帶著孩子,都住怎樣的地方……沒有陸家的蔭庇,沒有他在身旁,獨自應對著生活的瑣碎與可能的風雨。他錯過了桐桐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時光,也錯過了在她需要時,為她撐起一片更安穩天地的可能。
這份遲來的認知,比任何尖銳的質問或冰冷的隔閡,都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鈍痛。他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收緊。
廚房裡,只有燒水聲在咕嚕咕嚕的響著,清桅靠在灶臺邊,廚櫃玻璃上映著一張清冷而平靜的臉,不知在想甚麼。
“媽媽!”
清脆的童聲打斷了清桅的怔忡。她回過神,只見桐桐已經穿好了厚外套,像顆裹得圓滾滾的粉糰子,咚咚咚地跑進廚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廚櫃。
“怎麼了,桐桐?”
“媽媽,我要一個杯子!”桐桐伸出手,目標明確。
清桅疑惑,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瓷杯遞給她:“要杯子做甚麼?”
“給爸爸倒熱牛奶呀!”桐桐接過杯子,抱在懷裡,說得理所當然。
“熱牛奶?”清桅更詫異了,“爸爸……不一定喜歡喝牛奶。”
“喜歡的!”桐桐肯定地點頭,小表情一本正經,“因為爸爸就是那隻‘迷路的大貓’呀!”
清桅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大貓?”
“就是媽媽你說的呀!”桐桐眨巴著大眼睛,開始模仿那晚清桅的語氣,奶聲奶氣地複述,“‘一隻迷路的大貓,在樓下轉悠……可能以前有點兇,但現在,好像只是想找個地方避避雨。’”
她學得惟妙惟肖,連清桅當時那點悵惘的語氣都模仿了三分,“媽媽你還說,它沒有家,和家裡人鬧彆扭了,很孤單。”她頓了頓,看著清桅微微睜大的眼睛,得意地補充,“然後我說,下次它再來,我們給它喝熱牛奶!媽媽你答應了的!”
小傢伙邏輯清晰,記憶力驚人,把清桅那晚用來敷衍她的話,一字不差地串聯起來,並精準地完成了“大貓=陸璟堯”的等式換算。
清桅徹底愣住,看著女兒狡黠又清澈的眼睛,那裡面閃動著“我早就知道啦”的聰慧光芒。她臉上有些發熱,心底那點隱秘的比喻被孩子天真又直白地戳破,一時竟不知是該窘迫還是該好笑。
最終,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籠罩心頭的沉重與恍惚,被女兒這古靈精怪的一擊驅散了大半。她伸手揉了揉桐茸茸的頭髮,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你呀……小機靈鬼。”
桐桐見媽媽笑了,自己也咧開嘴笑得更歡,抱著杯子催促:“那媽媽,快倒一杯熱牛奶吧!要甜甜的!”
清桅領著桐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陸璟堯正在門口和武陽說著甚麼,高大的背影,一身冷肅。
陸璟堯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和孩子的笑語,迅速對武陽低語幾句,便轉身回了屋。他眉宇間殘存著一絲未散的冷峻,顯然方才與下屬的交談並不輕鬆。
清桅捕捉到他神色間的異樣,心頭微緊,正欲開口詢問,就見桐桐已經過去了。
“爸爸!”桐桐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牛奶,小心翼翼地邁著小碎步走到陸璟堯面前,高高舉起,“給你!熱牛奶!”
陸璟堯垂眸,看著女兒努力踮起腳尖、小臉仰得高高的模樣,眼中冰冷的線條瞬間融化。他彎下腰,接過那杯溫度恰好的牛奶,指尖觸及杯壁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謝謝桐桐。”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罕有的溫柔。
清桅知道陸璟堯有事,沒一會兒便找理由將桐桐支開了。兩個人各自坐在沙發上,她淡聲開口,“甚麼事,你說吧。”
“你把昨日受傷的事情經過,詳細說與我。”陸璟堯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