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下午,清桅剛下手術回來,白大褂還未脫下,便見護士探頭進來:“沈醫生,有位陸小姐找你,說是約好的。”
話音未落,陸珍珠已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是明朗的笑意:“清桅姐姐,沒打擾你吧?”
“珍珠?”清桅有些意外,連忙請她進來,順手脫下白大褂掛在椅背上,“你怎麼來了?快坐。”
“我來拿照片呀,不是說好的嘛。”陸珍珠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間簡潔的辦公室,“順便也來看看你。你現在好厲害啊,沈醫生。”
清桅笑了笑,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遞過去:“照片在這裡。那天光線不算最好,你看看是否合用。”
陸珍珠接過來,抽出一看,是張半身照。照片裡的清桅穿著潔白的醫生袍,站在窗前,側影沉靜,眉眼間透著醫生特有的專注與柔和。
她立刻讚歎:“合用!太合用了!這氣質多好,登出去肯定能吸引更多人關注慈善。”
兩人又聊了幾句近況,大多是陸珍珠在說些報社的趣事,清桅含笑聽著。辦公室裡的氣氛輕鬆自然,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北平璟園後院說話玩耍的時光。
忽然,陸珍珠話鋒一轉,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信封邊緣,語氣也變得正式了些:“清桅姐姐,其實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是我爸讓我來的。”
清桅一怔:“陸伯伯?”
“嗯。”陸珍珠點點頭,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誠懇的請求,“我爸他……前些天知道你回國了。他……他想請你得空時,去陸公館一趟,說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談談。”她頓了頓,又急忙補充,“他知道這或許有些唐突,所以讓我先來問問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方便,或者……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清桅徹底愣住了。陸故淵要見她?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在她與陸家錯綜複雜的過往裡,這位陸家的掌舵人始終是威嚴而遙遠的存在,他們之間幾乎很少交談,唯一記憶深刻的只有六年前驚險萬分的那晚。
如今他特意相邀,會是為了甚麼?是舊事,還是……與陸璟堯有關?抑或,與那位秦小姐有關?
無數猜測瞬間掠過心頭,讓她指尖微微發涼。但看著陸珍珠期待又有些不安的眼神,終是問道,“這件事,陸…你四哥知道嗎?”
“不知道。”陸珍珠搖頭,“他前天去重慶了,因為戰事,和林大哥一起。”
小姑娘態度坦誠,清桅沉默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之下藏著只有自己知曉的波瀾,“我安排一下時間。請你轉告陸伯伯,我會去的。”
對於會見到以往的各種人,清桅自回國就有心理預期,但最多也只是不期而遇,所以陸故淵此時的主動邀約還是困擾了她好幾天。
去陸公館的那天,是在一個陰沉的傍晚。
清桅獨自駕車,穿過漸漸亮起稀落燈火的街道。越往城西,梧桐樹便越見高大茂密,將天空割裂成暗青色的碎片。陸公館那熟悉的鐵藝大門緩緩映入眼簾時,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暮色中的公館依舊靜默矗立,磚牆上爬滿的常青藤在晚風裡窸窣作響,所有景物都如同記憶底片上的投影,連空氣裡浮動的草木氣息都未曾改變。只是門口那盞歐式門燈下,靜靜等待的身影,已不再是記憶中微微佝僂、規矩老成的德叔。
那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僕人,穿著整潔的灰布衫,見她下車便恭敬地迎上來,無聲地印證著六年光陰裡確鑿的流逝。門廊下的光影切割出明暗的界線,清桅站在那光與暗的交匯處,深吸一口氣,才抬步踏上那級級熟悉的石階。
年輕僕人引著她穿過庭院。腳下的青石板路,廊柱的雕花,甚至轉角那盆半枯的羅漢松,都依稀有舊日痕跡。可踏進主樓的那一刻,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廳內依舊陳設著價值不菲的酸枝木傢俱、織錦屏風與古董瓷瓶,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卻冰冷的光。一切都擦拭得一塵不染,奢華依舊,卻再無往日那種喧鬧的、混雜著各房姨娘笑語與孩童跑動的活氣。
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種空曠的寂靜,彷彿連聲音都被這過於寬敞的空間吸走了,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清冷。
到了前廳,燈光稍暖些。陸珍珠正倚在沙發邊翻雜誌,聽到腳步聲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清桅姐姐,你來啦!”她快步迎上來。
沙發裡還坐著兩位婦人。一位是二姨太梅莉,穿著素淨的藕色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比記憶中清瘦了些,正端著茶盞。另一位是四姨太柳曼露,仍是嫵媚的樣貌,寶藍色織錦旗袍襯得膚白,手裡抱著鎏金的暖爐。
兩人聞聲齊齊望來,目光落在清桅身上時,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談話聲戛然而止。意外、打量、些許掩不住的探究,在她們眼中一閃而過。
“沈小姐?”梅莉先回過神來,放下茶盞,語氣客氣而疏淡,“真是稀客。”
柳曼露的視線在清桅周身掃過,歪著身子坐起來,紅唇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可不是麼,好多年沒見了。沈小姐如今……越發有派頭了。”她語氣輕柔,話裡的試探卻如針尖。
清桅微微頷首,保持著得體的距離:“二太太,四太太,許久不見。”
幾句乾澀的寒暄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單薄。陸珍珠試圖活躍氣氛,說著些不痛不癢的閒話。梅莉偶爾應和兩句,柳曼露則一直用那種帶著笑意的目光打量著清桅,彷彿在評估一件失而復得、卻已不合時宜的舊物。
片刻,柳曼露眼波流轉,語氣狀似隨意地問:“沈小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這話問得直接,梅莉也抬眼看來。
清桅指尖微蜷,正斟酌言辭,陸珍珠已搶先一步,聲音清脆地接了過去:“是爸想見見清桅姐姐,有些話要說。”她說著,自然地挽起清桅的胳膊,對兩位姨娘笑道,“我們先去花廳了,爸爸等著呢。”
陸珍珠不等她們再開口,便挽著清桅轉身,朝著側廊深處的花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