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原本密集的建築陡然變得稀疏,大片沉黑的水光映入眼簾,遠處江面上船隻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他們已近黃浦江。
清桅剛勉強辨認出方向,心臟卻因車輛再次猛地減速而驟然收緊。
“九爺,前面走不了!”司機的聲音帶著緊張的急促,猛地踩下剎車。
只見通往七號碼頭的主幹道上,此刻竟被人潮徹底堵死!密密麻麻的人群舉著火把和標語,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將前路堵得水洩不通。燃燒的雜物堆在路中央形成障礙,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憤怒而激動的面孔。白日的遊行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在夜色中愈演愈烈。
“調頭!換路!”陸故淵當機立斷,聲音冷峻如鐵,但緊蹙的眉宇間洩露了一絲焦灼。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碼頭的行動刻不容緩。
車子在原地猛地調轉方向,輪胎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司機緊盯著前方,語速飛快:“最近的就是從五號碼頭那邊繞過去,但那邊路窄,而且……”
“就走那裡!”陸故淵不容置疑地打斷,目光銳利地掃過窗外混亂的人群和遠處黑暗的江岸,“沒時間了。”
黑色轎車如同被迫改變方向的困獸,一頭扎進通往五號碼頭的岔路。
這條道路更加昏暗狹窄,兩旁堆疊的大貨箱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墓碑,投下沉重的陰影。清桅整個人被陰影吞噬,心頭的恐慌被驟然放大,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陸故淵那幾乎微不可察的、指尖輕叩膝頭的節律。
五號碼頭……是陸璟堯說的那個地方,那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他也在那裡?
——
七號碼頭,3號倉庫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無形的硝煙。
陳鋒壓低帽簷,穿著沾滿汙漬的碼頭工服,粗著嗓子催促著幾名同樣裝扮的同志:“動作都麻利點!這批‘南洋木材’十點整必須裝船,耽誤了時辰,老闆剝了你們的皮!”他聲音洪亮,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時掃過倉庫大門的方向。他們腳下,看似堆疊著普通木箱,但其中幾個夾層裡,正是亟待運出的關鍵藥品和電臺零件。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十點。
與此同時,倉庫外,昏暗的碼頭區。以漢奸趙鬍子為首的一隊特務,剛剛粗暴地搜查了鄰近的2號倉庫,一無所獲的焦躁讓他們變得更加危險。
“媽的,肯定就在這邊!給我仔細搜,一個角落也別放過!”趙鬍子揮舞著手槍,唾沫橫飛。
他身後的特務們如狼似虎,用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掃射著堆疊的貨箱陰影,甚至對著可疑的角落進行毫無預警的掃射,“噠噠噠”的槍聲在空曠的碼頭格外刺耳,流彈擊打在金屬箱體上,迸射出零星火花。
一名在外圍警戒的同志貓著腰快速潛回倉庫,氣息微亂:“鋒哥,他們朝這邊來了,已經查完2號庫,距離不到一百米!”
陳鋒面色一沉,打了個手勢。工人們立刻改變搬運節奏,將幾個真正的普通貨箱堆放到倉庫門口顯眼位置,而裝有重要物資的箱子則被迅速轉移到更深處、由其他貨堆巧妙掩蔽的角落。
趙鬍子帶著人罵罵咧咧地逼近3號倉庫大門。手電光猛地照進倉庫,落在陳鋒和工人們身上。
“幹甚麼的!”趙鬍子厲聲喝問,眼神狐疑地掃視著倉庫內部。
陳鋒直起腰,臉上堆起討好又帶著點惶恐的笑:“長官,我們是裝卸工人,正在清點這批南洋木材,等著十點裝船呢。”他一邊說,一邊看似隨意地用身體擋住通往倉庫深處的視線。
“木材?”趙禿子冷哼一聲,用槍管頂了頂帽簷,“我看是通共的物資吧!給我搜!”
幾名特務持槍湧入,開始翻查門口的貨箱。
時間緊迫!陳鋒心跳如擂鼓,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他對著一個同志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悄悄移動到倉庫電閘旁。
“長官,您看,這都是實打實的木材……”陳鋒試圖吸引注意力。
就在這時,“啪”一聲,倉庫的燈突然全部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有情況!”特務們頓時一陣騷亂,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慌亂晃動。
“快!從後面走!”陳鋒在黑暗中低吼,同志們默契地行動起來,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抬起最重要的箱子,悄無聲息地從預先規劃好的後門通道急速撤離。
趙鬍子氣急敗壞地吼叫著:“開槍!別讓他們跑了!”
這邊倉庫內的槍聲還未響起,外面卻陡然爆發出了一陣更為激烈、密集的槍擊之聲!
正是陸故淵一行人趕到了!
他們的黑色轎車如同失控的鐵獸,一個急剎甩尾,橫停在了五號碼頭空曠的入口處,恰好堵住了通往七號碼頭方向的捷徑。車門洞開,陸故淵率先躍出,手中的駁殼槍已然噴出火舌,他帶來的手下們更是如狼似虎,依託車門和堆放的雜物,向倉庫區域猛烈開火。
“在那邊!”
“他們走那邊了!”
“快!別讓他們接上頭!”
特務們顯然已經殺紅了眼,剛聽到槍聲,根本沒來得及思考是否陷阱,趙鬍子就帶著人衝了過去。
從七號碼頭方向追來的特務,以及原本在五號碼頭佈防的人員,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側翼打擊打懵了,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一時間,子彈在碼頭空曠地帶交織成一片致命的火網,呼嘯聲、擊中物體的爆裂聲、中彈者的悶哼與慘叫不絕於耳。
混亂中,清桅幾乎是被一名黑衣護衛有些粗暴地從車裡拽了出來。
“跟我來!”那護衛低喝一聲,帶著她,貓著腰,在槍林彈雨的間隙中飛速穿行。清桅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跟著跑,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槍聲,眼前是閃爍的火光和飛濺的木屑碎石。
護衛將她猛地推進一個敞開著的、散發著黴味和鐵鏽味的狹小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工具房的角落。裡面一片漆黑,只有門縫和幾個破洞透進來些許外面混亂的光影,將內部的雜亂輪廓勾勒得如同鬼魅。
“待在這裡!千萬別出聲,也別出來!”護衛語速極快,語氣嚴厲,說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砰”地一聲從外面將門帶上,甚至傳來了甚麼東西被拖過來堵住門口的摩擦聲。
深夜的黃浦江,寒風凜冽,掀起層層黑沉的浪潮,無情地拍打著冰冷的堤岸。
遠處的碼頭,密集的槍聲撕裂了江面的寧靜,搖曳的火光中,間或夾雜著爆炸的轟鳴,映照出倉促移動、仆倒又掙扎起身的黑色剪影。
在這個暗潮洶湧的棋盤上,有人以生命為賭注,以鮮血為旗幟,竭盡全力只為守護那漂泊的船上揚起的孤獨風帆。
廢棄的工具房像一個密閉而破舊的鐵盒,寒風吹得牆面鼓鼓作響,呼嘯聲和槍聲此起彼伏,時遠時近。
清桅縮在昏暗的角落裡,全身已凍得麻木,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她從一個鏽蝕剝落的縫隙裡,看到外面人影幢幢,火光閃爍,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如同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狂跳不止。
就在這時,一陣皮靴踩在碎石上的雜亂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嘰裡咕嚕的日語,猛地在她藏身的工具房外停了下來!清桅瞬間屏住了呼吸,連牙齒的打顫都強行止住,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外面顯然是幾名日本特務,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透過縫隙傳進來:
“……確定是在這附近消失的?”
“肯定沒錯!那個和陸故淵一起出現的女人,就是今晚交易的關鍵人物!!”
“搜!仔細搜!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都不要放過!”
“但是……太君特別交代,必須抓活的!她身上有長必須要弄到手的重要東西,比那些碼頭上的貨物更重要!”
他們說的是日語,但因為沈懷洲以前去杭州的時候也會教娘日語,她時常跟在旁邊一起學,她說不好,但她能聽懂。
那些話像一道道驚雷,接連劈在清桅混沌的腦海裡!
今晚江畔有地下黨的行動……
她和陸故淵一起出現,被當成了交易核心……
高橋要抓活的,因為她身上有他必須要的東西……
電光石火間,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瘋狂串聯起來!
李慧芝意外介紹的房子,陸故淵突如其來的不請自來、執意帶她去福利院、看似偶然實則精準地被特務追蹤、不顧危險也要趕往這個混亂的碼頭……這一切,根本不是甚麼巧合或者為了保護她!
這是一個局!一個陸故淵精心設計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