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醫院缺少電力,整個視野裡都有些昏暗,只有幾個角落裡亮著電燈。
許宴從右前方的一盞電燈下朝清桅走過來,身姿清麗挺拔,白色大掛被夜風吹起,衣襬翻飛,像救世的白衣戰士,聖潔、強大得讓人心安。
清桅一時有些恍惚,這與剛剛在江邊那個暗夜裡的身影是否同為一人,那真的是她認識的許宴的嗎?他究竟是怎樣的人?
從江邊回來的半個多小時裡,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留下來,不管許宴要做甚麼,她都必須將此事儘快告知於陸璟堯。
但難點在,她不能被許宴發現。
“看甚麼呢?”一個響指打在清桅耳旁,她愣愣地眨眼,眼神聚焦在已近在咫尺的許宴臉上。她看見他正眉眼彎彎地望著自己,目光清柔,一如從前。
想起不久前江邊的談話,她對許宴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極其割裂的認知,她認識的只是許醫生,而對於其他身份的許宴,她知之甚少,又或者因為母親的關係,她莫名的親近讓她忽略了許宴本身的危險。
思及此,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知是被夜風吹的,還是被這前後的巨大反差嚇得。
“冷啊?”許宴問。
清桅並不擅長掩飾或撒謊,衣袖裡的手攥得生緊,面對許宴的問話,她害怕一張口的顫抖露了怯,便勉強扯了扯嘴角,她覺得自己笑了,但可能並不成功。
因為下一秒她就見許宴擰著眉,一臉怪異地上下打量她,“這是甚麼表情?凍傻了?”
清桅心頭打鼓,跳地慌亂又激烈,避開他的注視,看向別處,“小雯說你找我?”
“是啊,找了半天沒找到人。”許宴佯裝生氣,“剛去哪兒了?”
好不容易壓下的緊張又被輕易挑起,清桅暗自提一口氣,黑色眼珠止不住地晃動,她不知道許宴是在試探還是隻是詢問,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只低聲嘀咕道:“餓了”。
“現在知道餓了,看你還敢不敢亂跑。”許宴抬手揉了揉清桅的發頂,將人推著往炊事棚那邊走。清桅幾乎是用了全部的理智才硬是梗著脖子沒有躲開,老實跟著往前走。
“昨天就要走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許宴一邊走一邊問。
清桅不敢多說話,只悶聲點頭。
炊事棚裡空無一人。許宴很快找來兩個饅頭放在清桅面前:“將就吃點,這兒也沒甚麼好吃的。”說著又環顧四周,尋到一壺尚有餘溫的茶,倒了一碗。
他端著茶碗回來時,清桅仍垂首呆坐,一動不動,看不清神情。
“怎麼不吃?”許宴將茶碗放在小桌上,俯身湊近想看個仔細。幾句逗她開心的玩笑話已到嘴邊,卻猛地哽在喉間——
清桅在哭。
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她卻固執地不肯抬頭。棚頂的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更襯得棚內氣氛壓抑。
許宴一下下輕撫她的後背,良久才低聲問:“捨不得?”
清桅聞言,抽泣的肩膀頓了一下。她知道許宴誤會了,或者說他以為她哭是因為即將離開而捨不得陸璟堯,但只有她知道,其實並不盡然,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跟許宴開口。於是,只好順應得點點頭。
“放心,有我在,四少不會有事的。”許宴笑著安慰。
他突然提起陸璟堯,瞬間就撥到了她心裡最緊繃的那根弦,她猛地抬頭,雙手抓住許宴的手臂,語氣急切,“真的嗎?”
“……甚麼真的假的?”她過激的反應讓許宴一怔。
“你一定會保證陸璟堯的安全,是嗎?!”
許宴鄭重頷首,面露不解:“他的傷已經好轉,你不是都看到了?”
“不是傷,我是說……”清桅猛然頓住,停了幾秒,才放緩了語氣說道:“我是說戰場兇險,你一定要幫我多照顧他。更何況……你們還是多年好友。”
她知道自己的話邏輯混亂,可紛亂的心緒讓她難以組織更清晰的言語。許宴驟然沉靜的目光,更讓她覺得他已察覺端倪。
然而在長久的沉默後,她終究聽到了許宴鄭重的承諾:
“當然。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定會竭盡全力護他周全。”
……
在離開前線的最後一夜,沈清桅於北江呼嘯的寒風中,嚐到了比戰爭更刺骨的殘酷。這種殘酷不見硝煙,不聞槍炮,卻比真刀真槍更扎人心肺,更幽暗,更鈍重。
這份殘酷,名為“立場”。
它不像出身或家庭與生俱來,也不似職業靠後天努力贏得。它更像基於社會地位或人生信念,一種主動或被迫的抉擇。選擇本是自由,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更可怕的是,它模糊了是非對錯的邊界。
那晚清桅做了一個夢。夢中七哥跪地哀求父親救許雅茜,父親冷聲問:“我為何要救她?”七哥仰頭答道:“您心裡清楚,她所做之事本無對錯,只是立場不同。”
那時的她聽不懂這句話,如今懂了,卻發現這理解比懵懂時更讓人煎熬。
清桅這一覺睡的昏沉,直到小雯來叫她,說接人的車到了,她才迷迷糊糊醒來。
清晨的戰地醫院已是一片忙碌。炊煙混著消毒水的氣味在薄霧中瀰漫,擔架兵踩著露水往來穿梭,護士們正給即將轉移的傷員做最後的檢查。
空地上,兩輛軍用卡車轟鳴著,引擎蓋還冒著白氣。重傷員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車廂,每副擔架經過時,都能聽見壓抑的呻吟和醫護人員溫柔的安撫。
清桅幫著將最後一名腿部截肢計程車兵安置好,轉頭看見許宴朝她走來。他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聲音有些沙啞:“安心回宣市。這些傷員交給你了。”
他將一份病歷冊遞過來,指尖有洗不淨的血漬。清桅接過時,注意到他白大褂袖口露出的半截紗布,那是昨夜在江邊拉扯時留下的傷。
“師父……”她張了張嘴,想問他究竟站在哪邊,想提醒他小心那個人,更想跟他確認昨夜在江邊聽到的一切。可最終只是輕輕碰了碰他受傷的手腕,“你也保重。”
許宴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替她扶正歪斜的護士帽:“走吧,再耽擱要趕不上運輸機了。”
清桅轉身爬上卡車,坐在最外側的位置。車門關合的巨響中,她透過飛揚的塵土看見許宴依然站在原地,晨光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當車輛緩緩啟動時,他突然抬手向她揮了揮,像告別,又像某種無言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