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堯得知清桅被拘的訊息時,剛從西山軍區巡營回來,風塵僕僕的人尚未踏進司令部大門,舟亭便急步上前附耳低報。他眉心一擰,轉身便折回吉普車,當即往警察局趕去。
沈清桅此事要證明清白,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若王瑞林出面作證醫院屬王家轉贈,且清桅毫不知情,一切自可迎刃而解。然此刻遠水難救近火。更棘手的是,那些與蘇聯往來的醫療器械合同,清桅雖為簽字人,實際運輸卻由趙經理經手,最終審批權更在陶希手中。
可現在趙經理不知所蹤,陶希已故,此時並不好辦。
所幸陸璟堯早有準備,在剛出事的時候就讓人控制住了趙經理,這會兒去的時候正好帶去。
陸璟堯這幾年在宣市也積累了些人脈,要帶清桅出來自然也不是甚麼難事,只是這件影響重大,該審的要審,該走的流程也要走。所以這一折騰,兩個人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自上次從紅葦泊回來,清桅就沒再見過陸璟堯,算時間也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她現在跟著許宴在盛宣醫院上班,戰後病人很多,之後又搬家,每天忙忙碌碌的她也沒怎麼想起陸璟堯,今天在審訊室看到他的時候,她還反應了好一會兒。
那種感覺很奇怪,若即若離,不親近也不疏遠,卻又無比的熟悉。所以第一眼看到他的那瞬間,懸了一天的心就莫名地安定下來,;而整個審訊過程中,只要他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該做甚麼說甚麼,所以能這麼順利就出來。
踏出警局鐵門的剎那,熱浪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清桅眼前一黑,整日未進食的胃部隱隱絞痛,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後,雙腿竟有些發軟。
下臺階時,她腳下一晃,整個人向前栽去——
"當心!"
陸璟堯的手臂穩穩橫在她腰間。清桅驚魂未定地抓住他的袖口,細密的汗順著額角流下來。
"多謝。"她鬆開手,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陸璟堯卻蹙眉逼近:"臉色這麼差?"指尖掠過她額前,沾到一片溼涼。
“……有些累了。”清桅勉強笑笑。
“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說拉開吉普車門。
清桅本想說不用,但望了一下四周,沒看到慕青玄,才恍然想起自己早上是從醫院被帶走的,他並不知曉。於是也只好點頭道謝。
上了車,清桅坐在副駕駛,陸璟堯親自開車,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車窗被降下來一些,夜風輕拂,清桅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街道、人群,五光十色的讓她感覺很不真實。兜兜轉轉,她旁邊坐的竟還是那個人。
車內空間狹小,她與陸璟堯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待在一處了,她一開始還擔心會緊張和不習慣,但其實她卻難得的感受到了一種寧靜與安全,以至於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後都有些犯困了。
"醫院近來...很忙?"陸璟堯的聲音突然劃破車廂的寂靜。
路燈昏黃的光斑在清桅眼中流轉,她目光滯了一下。想起這些天武陽三天兩頭往醫院送補品的情形浮現在眼前——這人當真不知情?
"嗯,有些忙。"她輕聲應道,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夜色。
“多注重身體,你本來……”陸璟堯的拇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摩挲,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他猛地攥緊皮革包裹的方向盤,骨節泛白。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車內蔓延。只有引擎的嗡鳴與遠處電車的鈴響,在夜色中交織成網。
兩個人都知道後面是甚麼話,也都知道那些話代表的是怎樣的回憶,誰也不想再提,可誰都忘不了。
永安三巷的夜霧裹著零星燈火,汽車熄火時,遠處歌舞廳的霓虹正掃過車窗。
清桅推門的手頓了頓,回眸間恰與陸璟堯的視線相撞。他眼底映著儀表盤的微光,像是暗夜裡的星火。
"多謝。"她輕聲道,話音未落便轉身下車。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清脆的聲響驚醒了巷口的野貓。陸璟堯望著那道漸遠的身影,襯衫長褲,腳下一雙高跟鞋,顯得格外纖瘦脆弱。
他突然推開車門追了上去。
"......清桅。"
纖長的身影轉過身望向他,明明只隔了幾步的距離,卻因為他站在了陰影裡,她始終看不清他的臉。
"那邊的醫院...可能要查封。"陸璟堯選了個最不易被迴避的話題。
但清桅也沒立即接話,她腦子有點亂,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裡就泛起一陣陣難過。她曾經把那裡當成夢想,當成可以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事業,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陰謀算計,她又一次在欺瞞之中險些遭了牢獄之災。
她站在門前,一陣風吹過,她整個人晃了晃,有些搖搖欲墜的脆弱。陸璟堯心臟一疼,想伸手抱抱她,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終究沒敢觸碰。
“恩。”許久,她輕應了一聲,臉上難掩失落。
"但有些裝置還能用..."他急忙補充,"我讓人整理出來送到你們醫院。"
"好。"清桅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忽然覺得這一夜的"謝謝"說得太多,多到連月光都顯得蒼白。夜風再次掠過時,她只輕聲道:"...麻煩了。"
街角掠過兩輛黃包車,車伕探究的目光頻頻掃來。清桅蹙眉轉身,指尖剛觸到門環,卻被一股溫熱力道攔住。
陸璟堯不知何時已擋在門前,他低頭凝視她,眸色比夜色更深:“清桅,我知道你一時無法快原諒我,但以後遇到事情,一定要讓我知道好嗎?”陸璟堯深深地看進她眼眸,目光真摯,“我不想你再出事。”
放棄一個人是很難的,放棄一個自己愛的人更難。
即使她已經做好了與他劃清界線的準備,心裡也早已築起高高的壁壘,卻還是在聽到這些話的一瞬間,心裡像湧入一股暖流,莫名的被感動。
她如今對陸璟堯的感情很複雜,那份悸動仍然在,但更多的她無法在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她有了膽怯。甚至有時候再次夢見雪崩墜車的場景,她都分不清,她是在害怕死亡,還是更害怕陸璟堯。
她那麼小心翼翼交付過的真心,被一次次當成籌碼,被算計,險些命喪黃泉,她哪裡還敢愛他。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良久,在他那樣熱忱的眼神裡終究沒能再說出難聽的話,而是認真地點了下頭。
“我最近要去趟上海,如果我不在,你就讓慕青玄直接去司令部找舟亭。”
“好。”
話至此處,好像真的再沒有可說的了。陸璟堯鬆開她,嘴角噙著抹淺笑,“進去吧,夜涼了。”
手臂上溫熱陡然沒了,她還真的感覺到了一絲冷意,抬手撫了撫臂膀。臨進門,她又停下,回頭問他,“何時動身??”
“明後天。”陸璟堯眼底一亮,立即答道。
清桅輕嗯了一聲,推門進去了。她這麼問,其實是想問他能不能給阿玥找個學校,她畢竟讀到了大學,現在給她當丫鬟實在浪費。可看見他一臉倦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朱門闔上的剎那,陸璟堯眼底的光黯了下去。終究沒等來那句"一路平安"。他望著門縫裡漏出的最後一線暖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引擎聲響,驚雀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