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程詩宛馳騁中顛簸驚慌的身影,王瑞林一手勒緊韁繩,目光緊鎖著她那邊的情況,分明心裡很是緊張,但他卻一反常態的沒有立刻上前,始終保持一段距離地跟著。
“……啊!……王瑞林!”又傳來程詩宛一聲驚呼。驚恐害怕的聲音在山谷中跌宕,裹著疾風直兀兀撞進王瑞林的心裡。
電光火石間,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揚馬鞭,飛馳而去,在即將追上的瞬間縱身躍起,穩穩落在她身後,雙臂環過她拉住韁繩。
“籲……”王瑞林將馬匹在溪邊堪堪停住,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兩人的衣襬。
程詩宛整個人都在發抖,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韁繩,指節泛白。她的後背緊貼著王瑞林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沒...沒事了..."她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意,睫毛上還掛著驚出的淚珠。溪水濺溼的裙裾貼在腿上,冰涼刺骨。
王瑞林察覺到懷中女子的輕顫,不動聲色地收緊雙臂。不過須臾,未等程詩宛全然緩過來神,他就驟然翻身下馬,站在馬下,朝她伸手,“別怕,我扶你下來。”
程詩宛怔怔地望著眼前這隻骨節分明的手。陽光穿過王瑞林的指縫,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微仰著頭,眉宇間還殘留著方才的緊張,琥珀色的眸子在強光下呈現出透明的質感。
這樣的姿勢,這般緊繃的下頜線,這樣關切溫柔的一雙眼睛……好熟,好熟悉的一幕,彷彿在哪兒見過。
“……”
“別怕,我扶你下馬。”
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朝她圍過來,慌亂的、緊張的……
“清桅,你怎麼樣了?”
“小姐,你傷著哪兒沒有?”
“……”
記憶如潮水般湧進她驚魂未定的腦中——沈清桅低垂著眼眸望著馬下的男人,又深又遠的望著,彷彿要望進他的靈魂裡。
一種熟悉又陌生感覺爬上心頭,仍是那種俊美而又凌厲的一張臉,不同的是,當年那個男子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慌亂與悸動,而如今這個男人眸底只有令人心安的沉穩和讓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的憂傷。
"小心。"他聲音很輕,卻讓沈清桅心頭一顫。這語氣與記憶中分毫不差,連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顫抖,在觸及他掌心的剎那,突然被穩穩握住。那溫度太過熟悉,彷彿穿越時光從記憶深處傳來。王瑞林似乎察覺到她的恍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陽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眼底轉瞬即逝的複雜情緒。
他低頭看見她衣衫有些歪了,伸手輕輕扶正,又小心翼翼地將人摟進懷裡:"怕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指腹拭去她頰邊不知是水珠還是淚滴的溼意。
程詩宛怔仲間搖搖頭,她整個人有些僵硬,思緒緩慢,覺得不該抱他,身子卻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
王瑞林將人抱得很緊很緊,彷彿用盡全身力量一般。陽光透過樹影斑駁地落在他交疊的手上,韁繩的勒痕清晰可見。
碩大的橘紅落日漸漸沉了下去,四周層層疊疊的山嵐隱約顯出黛青色的輪闊,天色昏暗下來。
他們擁抱了好久好久,久到那一年多失落的所有記憶都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在程詩宛的腦中倒影成兵荒馬亂的震撼與無措。
“回去吧,天涼了。”王瑞林終於將人從懷中不捨地鬆開,抬手撥弄好她有些凌亂的碎髮。
清潤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有久違的混沌感。程詩宛思緒回籠,看著自己正抓著王瑞林腰側衣裳的雙手,心尖猛地一顫,霎時觸電般收回手。
王瑞林正看著她,自然沒有錯過她那一動作,清淺的眸子瞬間暗沉了下去,搖晃的心猛地就直直的往下墜,往無盡的深淵裡墜。
明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不是嗎?……作為沈清桅的她,永遠都不可能接受你。即使你不顧一切地走到她身邊,忤逆所有人的意願也要愛她,即使你不擇手段地將人困在異國他鄉,用無盡的深情壘起高牆深院,可那又如何呢?當她清醒的那一刻,當她記起所有的那一瞬間,一切都會如海市蜃樓一般剎那間煙消雲消啊……
王瑞林強壓下心中痛楚,嘴角扯起溫柔的淺笑,“怎麼了?”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
程詩宛被他聲音裡的顫抖驚到,驀地抬頭,迷離到有些茫然的眸子期期然撞進他愛意濃烈的墨色眼睛裡。一年前的沈清桅從他的嘴裡聽到過很多喜歡她、愛她,甚至一些大逆不道,有違常倫的愛慕之話,可那時她是不相信的,那樣高高在上,桀驁不遜,一身傲骨的世家公子,不過廖廖數面,他怎麼可能會真的喜歡自己。
她將他的那些情意定義為貴公子的玩鬧,囂張之下的征服欲,甚至是與陸璟堯勢不兩立的勝負之爭,卻從來沒有把它當成是真的喜愛。
可如今這一年多過去,再看到他這樣的眼睛,她絲毫不懷疑王瑞林是真的愛她,那樣濃烈的,灼熱的,彷彿燃燒生命的愛意,讓她都有些承受不住。
她眼睫輕顫,別開眼神,看向別處,喉間生澀,“我,我……”
山間起了夜風,王瑞林握著她的手臂感覺到一陣顫慄,他沒再多說甚麼。將食指和拇指含入口中,吹了一個響哨。
一會兒一人騎車飛速而來,“少爺。”是阿飛。
程詩宛沒有忘記這是哪裡,更沒有忘記明天是她和他的訂婚之日,加上剛剛恢復的記憶。她有問題想問王瑞林,也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眼下她心裡實在混亂,也不知如何開口,便只好答應離開。
王瑞林將她扶上馬,又捋好韁繩塞在她手裡,小心妥貼地拍一拍馬背,才自己一躍上馬。
“帶程小姐回去。”王瑞林吩咐阿飛道。
“是。”阿飛應道。
阿飛勒馬掉頭,來到程詩宛身旁,“走吧,程小姐。”
程詩宛點頭,正要揚鞭出發,一轉頭卻發現王瑞林停在那裡沒有動。
“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程詩宛看著最後一點霞光裡的身影問。
“你們先去,我還有事。”王瑞林朝她揮一揮手,笑得溫柔清亮,一如在莫斯科玩鬧的時候。
程詩宛倏地嚐到喉間一股酸澀,就在他那樣的笑裡,轉身策馬揚鞭,隨著阿飛一起往王家堡的方向奔去。
王瑞林端坐於馬上,黑沉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遠去的背影,他看過太多次她的背影,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次。
暮色漸沉,夜風大作,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拐角處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詩宛!"
王瑞林策馬飛奔而來,馬蹄踏碎溪邊的蘆葦,驚起一群歸巢的水鳥。他在她面前勒住韁繩,胸膛劇烈起伏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鎏金錦盒。
"拿著。"他將錦盒塞進她手中,指尖微涼,"回去再看。"
程詩宛剛要掀開盒蓋,卻被他按住手背。夕陽的餘暉裡,她看見他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阿飛識趣地退開幾步。王瑞林突然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如蝶翼的吻,隨即調轉馬頭。程詩宛攥緊錦盒,看著他的身影再次融入暮色,盒身上精緻的纏枝紋硌得掌心發疼。
身後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她忍不住回頭,只見王瑞林策馬疾馳往她們相反的方向奔去,孤絕的身影在晚霞中凝成一道剪影,孤零零地融入無盡的夜色,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