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詩宛走過半條街,快剛市政樓的時候,後背發麻好似有人跟著的那種感覺消失了。她撫一撫胸口,覺得可能最近太累產生了錯覺,也就沒太在意。
結果當天晚上回家,第二天早上出門,那種被人盯著,後背寒毛豎起的感覺越來越重。她氣喘吁吁的進了辦公室,整個人精神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程醫生!"一份檔案突然"啪"地拍在她桌上,驚得程詩宛鋼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她猛地抬頭,正對上同事小周笑嘻嘻的臉。
"嚇死我了..."程詩宛拍著心口,墨跡在指尖暈開,"你走路怎麼沒聲的?"
小周湊近壓低聲音:"我喊你三聲啦!"她突然神秘兮兮地眨眼,"該不會是...昨晚看醫學期刊太晚?"說著把熱騰騰的豆漿推過來,"趙經理讓我送來的,說您最近總走神。"
程詩宛接過豆漿,瓷杯傳來的溫度讓她稍稍放鬆:"謝謝,我可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餘光不自覺地瞥向窗外。
之前王瑞林說安排幾個人伺候她,她心想著衣食住行都用他的,現在王家也忙,她不想添亂就沒想。沒想到阿飛回佩城幾天,就出了這事兒,看來還是得要兩個人跟著,不然天天人都恍惚了。
第三天一早,程詩宛特意沒準時出門,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每天跟蹤她的人。
四月初的宣市清晨還裹著料峭春寒,青石板路上凝著昨夜的霜花,在朝陽下泛著細碎的銀光。程詩宛端著一杯咖啡倚在窗邊,這個位置正好能看到熙來攘往的主街。
左邊一家早點鋪的蒸籠剛揭開,白霧混著豆漿的甜香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道呵氣。右邊新開了一家綢緞莊,門前紅豔豔的爆竹碎屑被風呼啦啦捲起,打著旋地掠過巷口,像極了零落的血點子。
程詩宛突然想起陸璟堯那天說的沈家,父親沈懷洲,還有她那個八個已經不記得樣貌的兄弟姐妹。她回國這麼久,除了陸璟堯沒有人來找她,一個沈家的人都沒有。
按理說,這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現在不該讓她如此難過,畢竟在莫斯科死裡逃生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經歷過了。但全然空白的記憶,和你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與你相親的人,在面對孤獨,想要被惦記的渴望儼然是不一樣的。
前者是坦然的絕望,後者是憤懣的悲涼。
程詩宛在窗前觀望了一上午,前前後後換了三杯咖啡,也沒有發現甚麼可疑之人。她倒了咖啡,又將桌上的檔案拿起來,準備去找趙經理。
程詩宛剛踏下最後一階樓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她警覺地停住腳步,透過門縫看見個穿靛藍棉袍的年輕夥計,手裡捧著個紅漆食盒。
"程小姐安好。"那人笑得過分殷勤,"錦華樓今早剛到的松江鱸魚,王先生特意囑咐現殺現蒸,要趕在午時前送來。"
蒸騰的鮮香從食盒縫隙溢位,程詩宛微微蹙眉。食盒掀開的剎那,她突然瞥見對方虎口處有道新鮮的劃痕,正是持槍人才會有的繭子位置。
"哪位王先生?"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
"自然是王瑞林七少啊!"夥計答得飛快。
程詩宛心頭一軟,他的確知道自己喜歡吃魚,以前在莫斯科的時候就時常給她做。而眼前這人,大抵是他手下的某人,他身邊的人會持槍開槍也很正常。
“那食盒我給您送到了,我就回去了,店裡正忙。”夥伴不再多說,表情真切地著急要走,程詩宛沒有再留,提著食盒進了屋。
程詩宛吃完午飯,又照常去了市政樓,今天醫院改造的批文會下來,她得去看看情況。
一直忙到天黑回去,遠遠的她就看見自家門口站了一道身影,濃黑的一道影子,她正忐忑這幾天怎麼這麼多陌生人來找,就見那人突然轉頭看向她這邊,好吧,笑得一口牙森白,還是中午那位夥計。
程詩宛剛走近,那夥計就咧著嘴迎上來:"程小姐,您可算回來了!"他將手中食盒遞到她面前:"吶,晚飯。桂花糖藕,甜口的。”
程詩宛沒有再掀開看,因為那淡淡的甜美已經溢位來了,大概她是真的餓了。她抬眸看向夥計,清潤的杏眼裡帶著幾分赧然:"多謝。不過明日不必再送了,太勞煩你們。"
"好嘞!"夥計答得又快又響,眼睛霎時亮得像偷了腥的貓。
這反應未免太過雀躍。程詩宛秀眉微蹙,探究的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
夥計這才驚覺失態,忙不迭收斂神色,乾笑著搓了搓手:"那個...掌櫃的吩咐了,晌午的食盒得帶回去。"他故意粗著嗓子,活像個真正的跑堂,"說是紅木鑲貝母的盒子,丟一個得扣半年工錢哩!"
“哦,我去拿給你。”程詩宛進屋將食盒拿給他,那夥伴剛拿到手,轉身就跑,像是有人追他似的。
程詩宛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聽到程詩宛的關門聲,昏暗的街角牆邊,從上到下,三顆腦袋齊刷刷縮回巷子陰影裡。
張順一把扯下頭上瓜皮小帽,麻布短衫的領口還沾著油漬:"老子堂堂第三軍軍長,天天裝跑堂的!"他氣得把食盒往地上一墩,"那蟹粉小籠她壓根沒動!"
鈴蘭急得直跺腳:"那糖藕呢?小姐最愛吃甜的了!"
"吃了兩口就皺眉,說太齁。"張順撓頭,隨口編了幾句,"還問'王先生'是不是換廚子了。"
慕青玄抱臂擰眉。
"放屁!"鈴蘭叉腰,"小姐明明——"
"停!"張順舉起雙手投降,"明兒誰愛去誰去!老子今天差點露餡——"他突然想起程詩宛暗沉眸子盯著他的手說了一句:"'夥計你虎口的繭子挺別緻啊?'"
慕青玄挑眉:"所以你咋回的?"
"說...說是擀麵杖磨的。"張順自己都氣笑了,"老子拿槍的手,非說成揉麵的!"
鈴蘭突然拽住他袖口猛搖:"張軍長~~最後一天!明天送糖醋小排!小姐一準兒認不出來!"她可一定要認出啊……那是鈴蘭最拿手,小姐最愛吃的。
只是苦了張順,若是認出來被小姐直接拿食盒砸臉上,那她就完了…鈴蘭暗自腹誹。
"認出來老子第一個供出你倆!"張順惡狠狠指著他們,卻從兜裡掏出個小本本,"少奶奶今天誇了句街口炸糕...記上記上。"
慕青玄突然眯眼:"你該不會看上——"
"放你孃的——"張順漲紅臉,"老子這是...這是戰略偵查!"說著把食盒往鈴蘭懷裡一塞。
鈴蘭歡呼著去抱食盒,正要開口說甚麼,被張順立馬截住:"明兒真不來了!除非..."他搓搓手指,看著慕青玄:"把你繳獲那批德國狙擊鏡..."
"成交!"慕青玄一把拍住他肩膀,"但得送滿一週。"
巷子裡頓時響起張順的哀嚎,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野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