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堯在醉得天旋地轉昏睡過去的瞬間,抓住最後一絲清醒,讓舟亭去查王家訂婚之事。
他當時呆立在更衣間,如果沒有聽錯,那個金髮女子說了‘訂婚’二字。
呵,他寧願是他聽錯了……不然就是她沈清桅瘋了。
但事與願違。他在半夜頭痛得醒過來時,舟亭躊躇不安地立在一旁。
"查清了。"舟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王家...確實要辦訂婚宴。"燭火在他緊繃的臉上跳動,"是王瑞林和...少奶奶。"
‘咔吧——’,青瓷茶盞在陸璟堯掌心碎成齏粉,他指節捏得咔咔作響,白瓷片扎進肉裡,滾燙的茶水混著血絲淌下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這痛比起心口炸開的寒意,簡直微不足道。
"好,很好。"他低笑起來,笑聲裡淬著毒,"我的太太,要和別人訂婚了。"軍裝大衣被猛地甩在肩上,銅紐扣在牆上撞出火星。
武陽端著醒酒湯進來,正撞上奪門而出的陸璟堯。男人眼底的血絲在夜色中猙獰如網,彷彿有頭野獸要破瞳而出。"備車!"這聲低吼震得窗欞上的冰凌簌簌斷裂。
“去哪兒?”
“回北江!”
他從雪嵋關來,且雪嵋關離得更近,按理他該回雪嵋關。但現在陸璟堯簡直氣瘋了,所有跟王瑞林有一分一毫的東西他都只想粉碎。這個卑鄙無恥的匪類,陰險狡詐的小人,當初在宣市就該直接殺了他,永絕後患!
大哥的仇還沒報,這次竟然敢妄想佔有他的太太,簡直找死!!
陸璟堯這把火燒得猛,不僅燒了武陽舟亭一路,還一直燒到了北江作指揮室。
他一腳踹開指揮室大門,"三天內拿出作戰方案,兩個月內——我要佩城插滿東北軍的旗!"陸璟堯的拳頭砸在沙盤上,松花江支流的模型應聲塌陷。
滿屋將官霎時噤若寒蟬,面面相覷,不知陸璟堯為何突然有了這樣了決定。
"兩個月拿下佩城?"參謀長傅明遠推了推眼鏡,指尖點在沙盤上,"雪季未過,重型火炮機動困難,步兵在零下二十度強行軍——"
"那就輕裝突襲。"陸璟堯冷聲打斷,軍靴碾過散落的地圖,"王家的城牆再厚,也扛不住工兵連的TNT定向爆破。"
"四少!"趙師長拍案而起,老花鏡滑到鼻尖,"佩城背靠松花江天險,三面環山,強攻至少要三個整編師!更別說王家的地下軍火庫——"
"所以需要精確打擊。"陸璟堯突然抽出紅鉛筆,在沙盤上劃出三道箭頭,"第一梯隊切斷鐵路線,第二隊控制電廠,第三隊直取王家堡。"鉛筆"咔嚓"折斷,硃砂色的碎屑濺在代表佩城的模型上,"我要的是斬首行動,不是攻城戰。"
會議室鴉雀無聲。年輕的作戰參謀們眼睛發亮,而老派將領們交換著擔憂的眼神。
"情報顯示,"陸閱川適時插入,攤開一疊電報,"王家最近採購了二十車皮德國造雷管。"他指尖輕叩其中一行密碼,"不日將從哈城運進。"
空氣驟然凝固。陸璟堯嘴角勾起冷笑:"現在,還有人質疑作戰必要性?"
反對聲嚥了回去。但散會時,趙師長還是拽住了陸閱川的袖口:"小子,你弟這打法..."
"師座,"陸閱川苦笑,"稍安勿燥。"
走廊盡頭,陸璟堯已經進了辦公室,門被摔得震天響。
陸閱川進到辦公室的時候,裡面已經煙霧瀰漫像失火一樣,陸璟堯站在窗邊,指尖明滅。
他無奈地搖一搖頭,走過去開啟窗戶。
寒風捲著雪粒子灌進窗戶,將滿室煙霾撕開一道裂口。陸閱川這才看清弟弟的模樣——軍裝領口大敞著,雪嵋關一戰額頭上的舊傷在月光下泛著青白,指間的煙已經燒到濾嘴,他卻渾然不覺。
"多少年沒見你這麼抽了,"陸閱川伸手去拿他指間的菸蒂,"上次還是......"
"她要和王瑞林訂婚了。"
這句話輕得像菸灰跌落。陸閱川的手僵在半空,菸蒂燙到指尖才猛地回神:"誰?...清桅?!"
陸璟堯將煙火發洩般摁滅在窗臺,聲音暗啞,"她那天問我,為甚麼蒼嶺出事沒有去救她....."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後悔了。"
“我當初就不同意那麼做,你……”陸閱川不忍再提,急忙止住聲音。
月光下,陸閱川看見弟弟喉結劇烈滾動著,像嚥下了一把碎玻璃。這個在戰場上被炮彈炸穿肩胛都沒哼一聲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彷彿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
"哥..."陸璟堯突然喚他,又欲言又止,這是小時候做噩夢才會用的稱呼。
後悔、痛苦其實都不足以形容此時他的心情,他知道她出現在佩城時,心裡就一直惶惶不安,她為甚麼會出現在佩城?這一年都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一直都和王瑞林在一起嗎?……那她為何卻沒有來找他?
他想不通。後來意外得知她失憶了,忘記了和他相關的所有事。他那時候想或許正是因為此她才沒有回來找他,誰都不知道,那時他難過的心裡竟有一絲竊喜。宛宛沒有不愛他,沒有回來找他,只是因為她暫時忘記他了。
可原來一切都是那麼可笑,面對質疑時,他才猛然發現是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傻小子,你冷靜點!眼下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陸閱川用力按在他肩上,“我相信清桅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一定有甚麼事我們還沒有弄清楚。”
一語驚醒怒中人。陸璟堯繃緊的肩背突然鬆了力道,撥出一口濁氣。
窗外,封凍的江面折射出刺目陽光,晃得他眼前發白。他抬手抹了把臉,再睜眼時眸光清明,漆黑的瞳仁裡重新熠熠星光。
是啊,他的宛宛......他需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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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訂婚,佩城的天氣都不錯,天空瓦藍瓦藍,日頭也金燦燦的。雪林喬木之間的王家堡更是美侖美奐仿若仙境。
但程詩宛卻好像成了這燦爛陽光裡唯一陰影。自打那日遇到陸璟堯之後,她就一直悶悶不樂,心裡不上不下的像卡了甚麼東西,不清不楚地很難受。她想找王瑞林問問,但他最近一直在忙,都沒回王家堡。
“程姐姐,送衣裳的來啦!”茉蕾妮噠噠噠地跑進來。
程詩宛倚在沙發上懶懶地看她,身後跟著幾個人,正是之前來量體過的裁縫,旁邊的丫頭懷抱著一疊衣裳。
“快去試試!肯定很漂亮!”茉蕾妮熱情地拿了一套塞給她,直推著她進裡屋換。
程詩宛無奈笑笑,進屋去試衣裳。
"這套好!腰線收得妙極!"茉蕾妮拍手繞著程詩宛轉圈,俄式蓬裙在雪地上掃出扇形痕跡。陽光透過琉璃窗,將茜色雲紋緞面照得流光溢彩,襯得程詩宛膚若凝脂。
小丫頭們嘰嘰喳喳如春雀:"袖口珍珠要是換紅寶石更襯膚色!下襬再加寸許才好跳舞呢——"
程詩宛對著鏡子來回轉身細看,茉蕾妮跟上跟下,一屋子鬧得正歡。
突然一陣列馬蹄聲響起,王雙勒馬停在廊下,黑色騎馬裝沾著未化的雪粒。她揚手拋來個包袱,牛皮紙"嘩啦"散開,露出套猩紅色的騎裝。
"換上。"馬鞭梢點著程詩宛的鼻尖,"比一場。"
丫鬟們霎時噤若寒蟬。誰不知道三小姐曾在奉天賽馬會上贏過日本關東軍的騎兵教官?
程詩宛驚慌地接住,不自覺‘啊’了一聲。
她仰臉望向王雙,那雙與自己肖似的杏眼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而她周身散發著明顯的挑釁,程詩宛不知原由。
"好。"她突然笑了,解下珍珠髮帶束起長髮,"姐姐想比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