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府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環上積了層薄雪。李大雷的隨從小跑上前叩門,銅環撞擊聲還沒散盡,門縫裡就擠出個扎小辮的童僕。那孩子眨巴著眼打量眾人,脆生生甩了句"等著","砰"地又把門拍上了。
北風捲著雪粒子在空蕩蕩的臺階前打旋。李大雷的貂皮大氅被吹得翻飛,他盯著那扇紋絲不動的大門,鼻子裡噴出的白氣越來越粗。突然"哐當"一聲,他踹開車門跳下來,鑲鐵的馬靴底眼看就要踹上門板——
"大哥使不得!"李逸飛慌忙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青緞棉袍沾了滿身雪沫子。他賠笑時露出兩顆虎牙,"佟家小表弟最重規矩,咱們..."
"吱呀——"
大門忽然洞開,暖黃的光暈裡立著個穿洋裝馬褂的青年男子,笑意盈盈地將所有人迎了進去。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階前,這會兒徹底安靜下來。百步外的老榆樹後,舟亭的睫毛已經結滿冰霜,儼然快成了雪人,渾身都凍僵了,手指頭毫無知覺,彎一下都能聽到脆響。
武陽朝舟亭眨了眨眼,舟亭回眨幾下。
"凍成冰溜子了吧?"武陽的牙關直打顫。
舟亭從牙縫裡擠出個字:"嗯。"
"撤不撤?"
"貓著。"
"再貓就成凍——"
"阿嚏!"
“甚麼人?!”舟亭自從上次出事,身子骨耐不住寒,凍的狠了骨節裡就隱隱作痛,他沒忍住,一個噴嚏,招來一聲厲喝,緊接著槍聲四起。
兩人頓時嚇懵了,"跑!"舟亭一把拽住武陽的後領,兩人猛地撲進路旁的雪溝。子彈"嗖嗖"地擦著頭皮飛過,打得枯樹枝椏簌簌斷裂。
"他孃的!"武陽啃了滿嘴雪,邊爬邊罵,"這佟傢什麼來頭,暗衛屬狗的吧?打個噴嚏都能招來!"
身後黑影幢幢,皮靴踩雪的"咯吱"聲越來越近。舟亭反手甩出三枚鐵蒺藜,"叮叮叮"釘在追兵腳前的青石板上,頓時炸開一團嗆人的煙霧。
"這邊!"兩人趁機滾進巷子。眼看追兵就要衝破煙霧,武陽一咬牙,抄起路邊醃酸菜的大缸就砸。"嘩啦"一聲,碎陶片混著酸白菜糊了暗衛滿臉。
好傢伙,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追殺足足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兩人終於甩脫追兵,背靠著冰涼的青磚牆大口喘氣,撥出的白霧在寒風中打著旋兒消散。
舟亭偏頭瞥了眼武陽,見他棉襖領子都被汗浸透了,臉頰漲得通紅,活像剛出鍋的蝦子。他嗤笑一聲:"這會兒不喊冷了?"
武陽有氣無力地抬肘頂了他一下,喘得跟拉風箱似的:"還、還不如凍著呢......"。
兩人雖說跟著陸璟堯南征北戰這麼多年,但佩城這雪地的狀況還是頭一次。即使操練了兩年,可到底比不上那些在雪窩子裡打滾長大的本地人。方才那場追逐,對方在齊膝深的雪地裡如履平地,他們卻要連滾帶爬才能勉強脫身。
舟亭抹了把臉上的泥雪,望著遠處王家堡模糊的輪廓,眼神漸漸沉了下來。這仗,怕是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難打。
兩人不趕多耽擱,剛喘平氣兒,就起身往佟府趕,這回得找個再隱蔽些的地方。
低處不行,就往高處去。兩人辨著方向,尋著角度,在佟府大門的左側斜對角,找了個處廢棄閣樓,估計是獵戶平素歇腳的,就是遠了些,堪堪能看清人影。
兩人一動不動貓了兩個小時,雪粒子簌簌落在兩人肩頭,佟府門前的汽燈突然亮了起來。
一輛漆黑的福特轎車碾著積雪緩緩停下,車頭豎著的銀質天使標誌在雪光中泛著冷芒。
車門一開,一高挑男子率先下車,一身英國呢料的藏青西裝,胸前的懷錶金鍊垂到馬甲第二顆釦子。他摘下禮帽時露出梳得油亮的背頭,眼角笑紋裡都透著精明的神色。正是王瑞林。
他走至車的另一側,又親自扶著一位女子下了車,女子踩著鋥亮的漆皮高跟鞋落地,身上是件掐腰的墨綠色絲絨旗袍,外罩銀狐毛滾邊的黑呢大衣。頭上戴著貂毛雪帽,幾乎看不見臉。
後面還跟了一嬌小女子,一身雪白洋裝,外披白狐裘斗篷。寒風呼嘯,捲起一陣雪沫子,猛地掀開了那嬌小女子頭上的斗篷。一頭璀璨的金髮在雪光中驟然傾瀉而下,女子驚呼一聲,慌忙按住飛揚的裙襬。
"舟哥!"武陽用肩膀狠狠撞了下身旁人,壓低聲音道:"快看!是個洋人!"
舟亭原本正死死盯著那個高挑女子——她挽著王瑞林的姿態太過自然,自然得讓人心頭髮緊。聽到武陽的話才勉強移開視線,掃了眼那金髮女子:"嗯。王瑞林去蘇聯治病,帶個洋女人回來不稀奇。"話音未落,目光又黏回了高個女子身上。
青石臺階上,王瑞林不知說了甚麼俏皮話,逗得高個女子掩唇輕笑。她耳垂上的翡翠墜子晃出一道瑩綠的弧光,正落在舟亭緊縮的瞳孔裡。那洋人女子也蹦跳著湊過去,兩人笑作一團,朱漆大門"吱呀"一聲將歡聲笑語關在了裡頭。
"發甚麼愣呢?"武陽用手肘捅了捅僵立的舟亭,卻見他臉色比雪還白。
"武陽,"舟亭聲音啞得厲害,"你看那高個的...像不像少奶奶?"
"啥?!"武陽差點咬到舌頭,"那不是王雙嗎?少奶奶怎麼可能挽著王瑞林!"
他眼前浮現出方才那女子走路說話的姿態,那般活潑俏皮的樣子哪裡會是少奶奶。肯定不是!
"你莫不是的真凍傻了!"武陽猛地搓了把臉,雪渣子簌簌往下掉,“走了,換身衣裳再來。”
舟亭不置可否,利落地站起來,渾身咔咔作響,骨節都凍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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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子入了門,繞過影壁,裡頭更是闊氣。正房五間,清一色的玻璃窗戶,窗欞上雕著"喜鵲登梅"的花樣。院子裡鋪著青石板,院中清渠這會兒結著厚厚的冰,底下還能瞅見幾尾錦鯉在冰層下游動。房簷下掛著一溜紅燈籠,映著雪光,把整個院子照得通紅。
程詩宛雖記憶殘缺,骨子裡的教養卻分毫未減。她垂著眼睫,雙手交疊在狐裘袖籠中,只跟著引路小廝的皂靴印子走。
途經一片枯荷塘,殘梗支稜在冰面上,又入一間書房,詩宛看著琳琅滿目的書分了神,只覺得越往裡走人越覺得的冷。
"姑娘留步。"小丫鬟突然在月洞門前停住。詩宛剛要開口,眼前驀地一黑——有人用冰涼的綢帶矇住了她的眼睛。
"這是..."她下意識去抓。
"您擔待。"小丫頭的聲音帶著關外特有的脆生,"前頭梅林布了機關,家主吩咐要矇眼過。"話音未落,詩宛嗅到一縷冷梅香混著地龍暖氣飄來,耳畔隱約響起機括轉動的咔嗒聲。